周文淵靜靜地聽著,臉色變幻不定,時而鐵青,時而凝重,時而眼中閃過駭人的寒光.當聽到“三爺”和“王爺”的字眼時,他放在書案上的手,猛然攥緊,骨節發白.當聽到那個箭頭標記時,他眼中更是爆射出難以置信的.混合著震驚與殺意的厲芒.
“箭頭標記……你確定?”周文淵的聲音低沉得可怕,彷彿從牙縫中擠出來.
“確定.和射在府門廊柱上那封信末尾的標記,一模一樣.”林烽肯定道,同時從懷中取出那張小心儲存的.沾血的碎紙屑,遞給周文淵.
周文淵接過紙屑,對著燈光仔細看了許久,手指微微顫抖,最終,他將紙屑緊緊攥在掌心,閉上眼睛,深吸了幾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恢復了慣有的深沉,但那份冰冷和決絕,卻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濃烈.
“好,很好.”他連說兩個“好”字,卻充滿了徹骨的寒意,“齊王……趙元楷!果然是你在背後搞鬼!勾結狄戎,劫我貨棧,殺我的人……還想把髒水潑到本官頭上?真是好算計!”
他猛地轉身,看向軟榻上昏迷的李四,對林烽道:“林小友,你們做得很好,比本官預想的還要好.此子至關重要,必須救活他!本官這就去請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藥!他絕不能死!”
“周別駕,”林烽看著他,問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那個‘三爺’,還有箭頭標記,究竟代表什麼?齊王……為何要針對您?貨棧裡的那些‘黑貨’……”
周文淵抬手,打斷了他的話,目光復雜地看著林烽,沉默片刻,才緩緩道:“林小友,此事牽扯之大,遠超你的想象.有些事,知道得越多,越危險.本官並非不信你,而是……”他頓了頓,嘆道,“齊王趙元楷,坐鎮青州,名為藩王,實則有監國之意,在青州經營多年,根深蒂固,野心勃勃.他一直對朝廷削減藩王權力.加強中央集權的政策不滿,暗中積蓄力量,結交豪強,甚至……與北地狄戎暗通款曲,以邊境貿易和違禁物資,換取狄戎的支援和馬匹.”
“本官身為朝廷命官,青州別駕,職責所在,自然不能坐視.這些年來,明裡暗裡,沒少與齊王較勁.城外那貨棧,表面是皮貨生意,實則……是朝廷密使與本官聯絡,並暗中監控齊王與狄戎往來的一道隱秘渠道.那些‘黑貨’,既是誘餌,也是證據.”周文淵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也有一絲凜然,“本官本以為做得隱秘,沒想到……還是被齊王察覺了.他這是要斷我耳目,毀我證據,甚至……嫁禍於我,說我私通狄戎,倒賣軍械!”
原來如此!林烽心中豁然開朗.難怪周文淵如此緊張,難怪貨棧遇襲如此慘烈,難怪會牽扯到狄戎人和神秘的“三爺”(很可能是齊王的心腹).這已不僅僅是生意上的衝突,而是涉及藩王與朝廷.忠臣與奸佞的生死博弈!
“那趙都尉帶兵出城……”林烽想起黎明前遇到的趙鐵鷹.
“是本官派去的.”周文淵沉聲道,“你們走後不久,本官安插在貨棧附近的眼線便用信鴿傳回了緊急訊息,說貨棧遇襲,火光沖天.本官便知不妙,立刻以追查狄戎探子.保護商道為名,命趙鐵鷹帶一隊精銳連夜出城,趕往老鴉渡,名義上是封鎖現場.追查兇徒,實則是要搶在齊王的人徹底毀掉現場之前,控制住那裡,看看能否找到更多證據,尤其是……那個內鬼錢賬房,和可能被他們遺漏的賬本!”
他眼中閃過一絲厲色:“現在看來,齊王動作更快,不僅劫了貨,殺了人,還派了‘影衛’(他指了指那個箭頭標記)來警告本官,甚至可能也在搜尋你們和這個活口.趙鐵鷹此去,恐怕……未必能佔到便宜,甚至可能有危險.”
“影衛?”林烽捕捉到這個關鍵詞.
“齊王暗中蓄養的一批死士,精於刺殺.刺探.追蹤,個個身手高強,行蹤詭秘,以箭頭為記.”周文淵解釋道,“射信警告,在河邊搜尋你們的,很可能就是他們.至於襲擊貨棧的狄戎人,恐怕也是齊王借刀殺人的手段.”
一切都串聯起來了.狄戎人是齊王引來的刀,影衛是齊王清理現場.追殺滅口的爪牙,內鬼錢賬房是早就埋下的釘子.齊王這一手,狠.準.絕,幾乎要將周文淵置於死地.
“那我們現在該如何應對?”林烽問道.捲入這等層面的鬥爭,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周文淵在房中踱了幾步,沉吟道:“齊王既然動了手,就不會善罷甘休.他一定會想方設法坐實本官‘私通狄戎.倒賣軍械’的罪名,甚至會利用朝中的力量施壓.當務之急,一是救活李四,他是最直接的人證,能指認內鬼錢賬房,甚至可能見過‘三爺’.二是找到那本被錢賬房帶走的真賬本,那裡面記錄了齊王與狄戎交易的詳細證據,是本官翻盤的關鍵!三是……我們必須搶在齊王之前,找到錢賬房,或者,找到‘三爺’!”
他看向林烽,目光灼灼:“林小友,此事兇險萬分,齊王勢力龐大,影衛無孔不入.本官在明,他們在暗.本官身邊的人,恐怕也未必乾淨.如今,本官能完全信任的,除了周福,便只有你們了.”
這是要將最危險.最核心的任務,交給他們了.
林烽沉默.他知道,接下這個任務,意味著正式站到了齊王的對立面,將面對這個坐鎮一方的藩王和他手下那些神秘可怕的“影衛”.風險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大.
但他有選擇嗎?從他將陳汐護送到周府,從他為周文淵夜探貨棧那一刻起,他就已經被打上了“周黨”的標籤.齊王若對付周文淵,絕不會放過他.更何況,齊王勾結狄戎,禍亂邊境,這觸及了他作為邊軍老卒的底線.
“需要我做什麼?”林烽最終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周文淵深深看了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激賞和感激.他從書案抽屜裡取出一個更小的.用火漆封口的鐵盒,遞給林烽:“這是本官這些年暗中收集的.關於齊王及其黨羽.以及‘影衛’的一些零散資訊和可疑地點.還有一份本官親筆的密信,以及一枚特殊的印鑑.你持此印鑑,可去城東‘墨韻齋’找一個姓秦的掌櫃,他是本官早年安排的暗樁,負責情報傳遞,或許能提供一些幫助.”
“你們的任務是,設法找到錢賬房,或者‘三爺’的蹤跡,追回賬本.李四由本官保護醫治.阿月姑娘……”他看了一眼一直沉默守在林烽身邊.灰撲撲臉上滿是疲憊卻眼神堅定的阿月,“傷勢不輕,也需休養,可暫時留在府中,一則保護內院安全,二則也能從李四醒來後,獲取更多細節.林小友,你需獨自行動,目標更小,也更靈活.但切記,齊王勢大,影衛難纏,絕不可硬拼,以探查和自保為先.若有發現,可透過‘墨韻齋’傳遞訊息,或伺機帶回.”
他將鐵盒和印鑑鄭重交給林烽,又補充道:“本官會對外宣稱,你們因護送親戚有功,本官賞識,已為你在州軍中謀了個職位,派往城外營中受訓.以此掩飾你的行蹤.阿月姑娘則以照顧傷患為由,暫居府中.”
安排得周密,但也將最大的壓力和危險,完全壓在了林烽一人肩上.
林烽接過鐵盒和印鑑,入手冰涼沉重.他知道,接過這個,就意味著接下來的路,將步步殺機,如履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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