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未散,林烽已如蟄伏的獵豹般隱入後山蒼鬱的林子.他沒有帶短弓——那是未完成的備用之物.肩上揹負的,是那柄隨他征戰.飲過血的鐵脊強弓,箭囊裡三十支精製箭矢冰冷整齊.阿月沉默地跟在他身後幾步遠,手裡提著個空揹簍,臉上灰跡依舊,眼神卻比平日專注,掃視著周圍林木草叢.
阿月跟隨著,起初只是機械地聽從指令,但漸漸地,她灰撲撲的臉上浮現出一絲難以察覺的訝異.這個沉默的男人,對山林的理解似乎比草原上最老練的獵人還要深刻.他看痕跡的眼神,不是猜測,而是篤定的判斷;他選擇的路徑,迂迴卻高效,總能巧妙地避開枯枝爛葉,將自己隱藏在陰影或逆風處.
“這裡.”林烽在一處向陽坡地的灌木叢邊緣停下.地上有新鮮的.梅花狀的細小足跡,還有幾顆尚帶溼氣的黑色糞粒.他蹲下身,手指捻開一點泥土嗅了嗅.“山雞,剛過去不久,不止一隻.”他低聲道,聲音平穩,不帶絲毫獵人的興奮,只有冷靜的陳述.
阿月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凌亂的草叢,若非他指明,她根本不會注意那些細微的痕跡.
林烽沒有立刻追擊.他解下揹簍,從裡面拿出昨晚連夜趕製的幾個更精巧的繩套和觸發機關.這些機關用柔韌的藤條.削尖的硬木和機括組成,結構簡單卻有效,與本地獵戶常用的粗糙套索截然不同.他選取了幾處山雞可能經過的灌木縫隙或淺坑邊緣,將機關巧妙偽裝,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動作快而精準,彷彿演練過千百遍.
“設伏,比追逐更省力.”他一邊佈置,一邊解釋,更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身後那個沉默的觀察者傳授經驗.“瞭解它們,讓它們自己來.”
阿月默默看著,將他的手法記在心裡.
佈置好陷阱區域,林烽繼續深入.霧氣漸散,林間光影斑駁.前方傳來輕微的“沙沙”聲,像是動物踩踏落葉.林烽抬手示意止步,身體微微伏低,如同一塊融入環境的岩石.阿月也立刻屏息,藏身在一棵粗壯的樹幹後.
透過枝葉縫隙,可見不遠處幾隻灰褐色的野兔正在一處稀疏的草地上啃食草根,長耳不時轉動,警惕十足.
林烽緩緩取下鐵脊弓,搭上一支箭.他沒有急於瞄準,而是觀察著幾隻野兔的位置.風向.以及它們可能的逃竄路線.他的呼吸變得悠長而輕微,持弓的手臂穩如磐石,目光鎖定其中一隻體型最大.離掩體最遠的公兔.
八十步,微風,目標斷續移動.
就在那隻公兔停下咀嚼,抬頭張望的瞬間——
弓弦嗡鳴輕微卻銳利,箭矢破空之聲幾乎被風聲掩蓋.
“噗!”
箭矢精準無比地從野兔頸側射入,穿透而過,將其牢牢釘在地上!那野兔甚至沒來得及蹬腿,便已斃命.
另外幾隻野兔受驚,猛地竄起,但並非盲目亂跑,而是本能地朝向最近的灌木叢奔逃.而林烽之前觀察預判的路線,恰好有一隻野兔會經過他預設的.用枯葉巧妙遮掩的另一個觸發式繩套區域.
“嗖!”第二箭幾乎是銜著第一箭的尾音射出,目標是那隻跑在最前面.即將踏入繩套區域的野兔前方地面.箭矢深深扎入土中,發出“奪”的一聲悶響.
這突如其來的聲響和近在咫尺的威脅,讓那隻領頭的野兔受驚,下意識地橫向跳躍,恰好落點——
“啪!”一聲輕響,枯葉下的藤套猛地彈起,精準地套住了野兔的後腿,迅速收緊,將其倒吊起來,徒勞地掙扎.
電光石火間,一死一擒.
阿月的瞳孔微微收縮.她不是沒見過好箭術,草原上的神射手也能百步穿楊.但林烽的箭,不一樣.那不是單純的精準,而是融合了預判.誘導.對環境利用的冰冷計算.第一箭是絕殺,第二箭是驅趕和定位,而陷阱則是早已佈下的死亡羅網.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絲毫多餘動作,就像一部精密運轉的殺戮機器.
林烽收起弓,走過去,利落地拔出箭矢,在兔毛上擦拭乾淨血跡,收回箭囊.又將那隻被套住的野兔解下,擰斷脖子,丟進阿月遞過來的揹簍.動作熟練而漠然,彷彿不是殺戮,只是完成一項必要的工作.
“繼續.”他簡短地說,目光已投向山林更深處.
阿月背起裝了獵物的揹簍,感覺分量沉甸甸的,不僅是重量,還有一種莫名的情緒.她看著林烽在前方沉默開路的背影,那挺拔的身姿在林木間時隱時現,彷彿他才是這片山林真正的獵食者.
他們來到一處山澗附近,水流潺潺,附近泥土溼潤,有更多雜亂的蹄印和啃食痕跡.
“有獐子,可能還有更大的.”林烽蹲下,仔細分辨著泥地上的印記,手指丈量著蹄印的深淺和間距.“不止一頭,有一頭體型很大,是公的.”他眼中閃過一絲銳芒,大型獵物意味著更多的肉和更有價值的皮毛.
他沒有貿然追蹤,而是選擇了一處上風口的岩石後作為隱蔽點,這裡視野開闊,能俯瞰山澗下游一片相對平坦的草地.“在這裡等.它們會來喝水.”
等待是漫長的,林烽卻極有耐心,如同一塊真正的岩石,紋絲不動,連呼吸都調整到最緩.阿月也學著他的樣子,隱在另一塊石頭後,靜靜等待.時間一點點過去,只有風聲.水聲和偶爾的鳥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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