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番話並未慷慨激昂，卻自有一股斬破迷障、直面命運的決絕道心流露。褚和將凝視他片刻，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微光，似是欣賞，又似是惋惜。
“好一個盡力而已。” “將”撫掌輕嘆，隨即正色道，“關小友既坦誠相告，我等亦不吝告知一二。你所尋‘歸藏之地’，巡天軍記載極少，只知確與上古某次重大封鎮有關，內中兇險莫測，且……可能與‘觀星臺’的失落部分存在關聯。若你執意前往，需慎之又慎。”
觀星臺？關夏記下這個新名詞。
“至於離開寂靈之海之法，”“將”繼續道，“常規空間通道早已被黑潮汙染或崩壞。已知相對可靠的途徑寥寥無幾，其一，是尋到上古遺留、未被徹底破壞的‘星路’或‘跨界傳送陣’，此法希望渺茫，且多被各大勢力或絕地佔據。其二，便是借‘門’之力。你身懷鑰匙碎片，若能重聚七源，徹底掌控乃至重鑄門扉，理論上自有通道可往來自如。其三……”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褚和將，見後者並無表示，才緩緩道：“便是找到‘破碎王庭’的真正入口，或尋到傳說中的‘天門’。王庭乃上古駕馭星骸、橫渡虛空的偉大文明遺存，其核心區域或許保留著通往其他世界的古老航道。而‘天門’，據最古老的碑文暗示，可能是門扉的終極形態，亦可能是通往‘彼岸’的通道。這些，皆非易事，線索更是支離破碎。”
關夏默默消化這些資訊。星路、跨界陣希望渺茫；重鑄門扉是終極目標，但路途遙遠且必然直面黑潮本尊；破碎王庭與天門，倒是與目前所得線索吻合，但同樣前路未卜。
“多謝告知。” 關夏鄭重拱手，“這些資訊，於我而言價值不菲。卻不知，巡天軍需要在下以何物或何種‘誠意’交換？”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尤其對方是奉行冰冷秩序的巡天軍。
褚和將開口道：“兩件事。第一，在你探索‘歸藏之地’過程中，若發現與‘觀星臺’、‘黑潮核心動向’、或可能引發大規模空間失衡的禁忌之物，需以這枚‘巡天子符’第一時間通報。” 他屈指一彈，一枚巴掌大小、非金非玉、刻著簡化星辰鎖鏈徽記的銀色符籙飛向關夏。
關夏伸手接過，符籙入手微涼，內蘊一絲奇特的秩序波動，並無監視或控制神魂的邪異氣息，更像是一種單向的緊急通訊符。
“僅限於上述三類情況，且是否通報，決定權在你。此符亦無追蹤之能，僅作通訊之用。” 褚和將補充，算是打消關夏部分顧慮。
關夏略一探查，確如所言，便點頭應下：“可。若遇所述情況，在下會酌情通報。”
“第二，”“將”介面，臉上重新浮現那種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算是一份投資，亦是一份觀察。我觀小友金丹初成，雖根基特異雄厚，但對金丹境界的諸多玄妙運用、寂靈之海深層環境的認知、乃至對黑潮各種形態的應對之法，恐仍有欠缺。我這有一枚‘瀚海星鑑’的臨時閱覽憑證。”
他又彈出一物，卻是一枚菱形的淺藍色水晶片，內中似有無數細碎星光流轉。“憑此，你可神念連線巡天軍外圍資料庫‘瀚海星鑑’一次，時限十二個時辰。其中收錄部分公開或半公開的海域圖志、常見兇物詳解、遺蹟風聞、以及金丹境的基礎修煉心得與通用術法原理。對你當前應有助益。當然，內中並無核心機密。”
這倒是一份實實在在的“禮物”。關夏如今確實急需系統瞭解金丹境與寂靈之海的更多常識，以免因無知而陷入險地。他接過水晶片，再次道謝：“將先生厚意，關某記下了。”
“不必言謝，”“將”擺擺手，“只望小友善用此中知識，莫要輕易隕落。畢竟，一個成長起來的、有趣的‘變數’，比一個早早夭折的‘火種’，對這片海而言，或許更有意思，也更有價值。”
此言似有所指，再次隱隱點出“拾荒者”譚語的存在。
褚和將見交易已畢，不再多言，對關夏頷首道：“既如此，我等告辭。關夏，好自為之。記住，秩序之下，亦有生機，但妄動者，亦會招致雷霆。”
言罷，他與“將”轉身，一步踏回銀梭飛舟。艙門閉合，飛舟周身符文一亮，調轉方向，化作一道銀芒，瞬息間消失在西北方的鉛雲之中，來得突兀，去得也乾脆。
海天之間，重歸寂靜，只餘下尚未散盡的血腥氣與淡淡的秩序威壓殘留。
關夏與林曉玥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凝重與思索。
“巡天軍……似乎並非單純敵意。” 林曉玥輕聲道。
“至少目前不是。” 關夏將巡天子符與瀚海星鑑憑證收起，目光投向東方，“他們更像是在進行一種風險評估與有限度的投資。我們之於他們，是需觀察監管的變數，或許也是未來可能利用的棋子或……合作者？前提是我們能持續證明自己的價值與可控性。”
他望向手中那枚幽藍的虛空晶體，其內對“歸藏”之地的共鳴指引依舊微弱而堅定地存在著。
“無論如何，前路需我們自己闖。走吧，曉玥。且先尋一處相對安全之所，我要看看這‘瀚海星鑑’中，究竟有何乾坤。”
二人化作遁光，不再停留，向著東方那暗紅與深藍交織的詭譎海域，繼續深入。經此一會，他們對前路的兇險與肩上所負的矚目，有了更深一層的認知。
風浪，從未止息；而航行，亦將繼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