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星臺’……”譚語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表情,似有譏誚,又似有遺憾,“他們原本是上古‘破碎王庭’遺留下來的一支,職責是觀測諸天星辰運轉、記錄世界變遷、維護某些古老盟約與平衡,可以看作是火塘的‘記錄者’與‘部分秩序的維護者’。其力量根源與知識傳承,與星辰、預言、秩序法則密切相關。巡天軍,在某種程度上,算是‘觀星臺’在寂靈之海這一特定區域的‘外圍執行機構’或‘衍生品’,繼承了其部分秩序理念,但層次與所知的核心秘密天差地遠。”
“然而,再崇高的理念與職責,也抵不過時光消磨與內部的分化。”譚語語氣轉冷,“‘觀星臺’內部,並非鐵板一塊。有一部分成員,在漫長歲月中,理念逐漸偏激。他們認為,對抗黑潮這類‘歸一’威脅,最有效的方式不是維持多樣與平衡,而是塑造一種更強大、更純粹、完全可控的‘秩序火焰’,以此對抗甚至取代黑潮。他們渴望掌控‘門’的力量,重現甚至超越上古‘王庭’的輝煌,為此不惜採取極端手段,與‘拾荒者’的理念產生根本衝突。”
“更糟糕的是,”譚語眼中寒光一閃,“這部分偏激者中,出現了真正的‘叛徒’。他們或許是被黑潮的力量誘惑,或許是與虎謀皮試圖利用黑潮達成目的,又或許……其理念本就與黑潮的‘虛無歸一’暗中契合。這些人,已暗中與黑潮本源有了某種程度的勾結或默契。他們潛伏在‘觀星臺’乃至巡天軍內部,一方面利用職務之便,阻撓正常的監控與應對,另一方面,也在積極搜尋、捕捉像你這樣的‘火種’或與‘門’相關的遺物,其目的……難說得很,但絕無善意。”
關夏想起聽潮閣管事提及的“巡天軍內部某些變動傳聞”,以及厲鋒認出薪火後那近乎瘋狂的“淨化”命令,心中恍然。看來巡天軍內部,早已被這“觀星臺叛徒”的勢力滲透、影響。
“你遭遇的追蹤、截殺,除了黑潮爪牙,很可能也有這些叛徒或其影響下的勢力在推波助瀾。”譚語總結道,“你在沉船墳場觸動那盒子封印,恐怕也被他們察覺了。”
關夏默然,將這些資訊與之前所得印證,脈絡逐漸清晰。他沉吟片刻,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那麼,‘歸藏’與‘天門’,在這些糾葛中,又扮演什麼角色?前輩似乎對此也知之甚詳。”
譚語深深看了關夏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你終於問到點子上了”的意味。
“‘歸藏’,如我之前所說,是上古守門一族殉道封鎮‘歸墟之眼’後形成的特殊界域。它封存的,不僅是那一族悲壯的遺志與殘器,更重要的,是應對黑潮腐化靈核的‘一線可能’與‘關鍵引信’。”譚語緩緩道,“這份‘可能’,據我們‘拾荒者’多年的探尋與古老記載推斷,很可能與‘門’的初始藍圖、未被汙染的法則核心碎片,乃至……重啟‘天門’的部分許可權有關。”
“天門?”
“對,天門。”譚語目光投向虛無的黑暗穹頂,彷彿能穿透阻隔,看到那傳說中的景象,“上古傳說,‘守護之門’並非永恆封閉。在其全盛時期,存在一扇‘天門’,是‘門’與更高維界域、或其他平衡世界溝通、交換法則與能量的通道,也是維持多元平衡的關鍵樞紐之一。‘門’崩碎後,‘天門’亦隨之湮滅無蹤。”
“而‘歸藏’中封存的‘引信’,或許便是重新定位、啟用甚至短暫重連‘天門’殘影的關鍵。若能成功,不僅能借助‘天門’可能殘存的淨化之力與高維法則,對黑潮腐化靈核造成巨大沖擊,更可能窺見重鑄‘門扉’的真正路徑,甚至……找到徹底淨化或替代腐化靈核的方法。”
譚語的話,如同驚雷,在關夏與林曉玥心中炸響!歸藏之中,竟可能藏著與“天門”直接相關的線索與許可權!這比他們之前預想的“淨化希望”,層次更高,意義更為重大!
“難怪……巡天軍內部叛徒、黑潮本源、還有拾荒者……各方勢力都對此如此關注。”關夏喃喃道。
“不錯。”譚語點頭,“‘歸藏’現世,意味著對抗黑潮的棋局,可能進入一個全新的、也是最終的關鍵階段。誰能掌握其中的‘引信’與‘可能’,誰就可能在未來佔據極大的主動。黑潮欲吞噬之,以絕後患;觀星臺叛徒欲掌控之,以實現其極端秩序;而我們‘拾荒者’……”
他頓了頓,“希望它能在合適的人手中,發揮出應有的、維護平衡的作用。”
他看向關夏:“你身負薪火,已聚七源之鑰,是開啟‘歸藏’的天然人選之一。輔碑給你的星圖與時限,想必你也已掌握。但我要告訴你的是,‘歸藏’入口的顯化,不僅需要星象時機與七鑰共鳴,可能還需要應對守門一族遺志的考驗,以及……防範其他勢力的搶奪與破壞。”
譚語手腕一翻,掌中出現一枚非金非木、形如翎羽、通體流淌著蒼白光澤的奇異令牌,遞給關夏:“這是‘永珍歸藏舟’的臨時通行符令。憑此,你可在此地暫時休整、修煉,此地空間特殊,能較大程度遮蔽外界窺探,包括你身上已被壓制的標記。此地亦有我們收集的部分關於寂靈之海、黑潮、以及‘永寂歸墟帶’的補充資料,你可查閱。”
“另外,”他鄭重道,“關於‘歸藏’入口的具體考驗與內部可能存在的危險,我所知也有限。守門一族的遺志,外人難以盡窺。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進入‘歸藏’後,你最大的敵人,或許並非黑潮侵蝕體或觀星臺叛徒派來的殺手,而是……‘歸藏’本身封存的、當年那場慘烈封鎮留下的‘悲壯遺念’與‘腐化惡念的殘響’。它們混雜在一起,形成獨特而兇險的‘精神領域’,稍有不慎,便可能被同化、迷失,成為那悲壯史詩中又一個無聲的註腳。你的薪火,將是你在其中最重要的依仗。”
關夏接過那蒼白翎羽令牌,觸手溫涼,神念稍觸,便能感到其中蘊含的一絲與此地空間同源的許可權波動。他收好令牌,肅然道:“多謝前輩告知與贈予。晚輩自當竭盡全力。”
譚語看著關夏眼中那簇愈發堅定明亮的火焰,忽然問道:“最後一個問題,關夏。若你成功進入‘歸藏’,獲得那‘引信’與‘可能’,你待如何?”
關夏沒有立刻回答,他望向身旁的林曉玥,望向自己掌心中隱隱浮現的白金薪火光華,又彷彿望向那未知的、承載著守門一族最後希望的“歸藏”,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字字鏗鏘:
“若得引信,當燃薪火,淨腐惡,尋天門之路,覓重鑄之門扉之法。不為稱尊作祖,不為掌控萬界,只為……不負守門一族之犧牲,不負薪火傳承之意志,為這寂靈之海,也為那火塘之中無數搖曳的微光,爭一個可能存在的、不一樣的未來。”
這是他道心所向,亦是歷經劫難、明晰自身責任後的誓言。
譚語靜靜地聽著,臉上那慣有的笑意徹底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審視,良久,他輕輕吐出一口氣,眼中複雜神色流轉,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又似乎帶著一絲極淡的、難以言喻的期許。
“好,記住你今天的話。”譚語轉身,聲音恢復了幾分隨意,“令牌已予你,資料在此地中央那根最高的‘通訊桅杆’下的儲藏室內,以神念激發令牌即可開啟。接下來一段時間,我不會再來打擾。是留在此地潛修備戰,還是去處理其他事情,隨你。只是記住,‘歸藏’入口顯化之日,必是風起雲湧之時。好自為之吧,我親愛的小‘薪柴’。”
言罷,他一步踏出,身影融入蒼白漣漪之中,消失不見,只留下那緩緩“航行”的巨舟殘骸,寂靜的暗銀平臺,以及心中波瀾起伏、前路卻愈發清晰的關夏與林曉玥。
新的征程,新的挑戰,就在那“永寂歸墟帶”的邊緣,在那守門一族最後的悲壯歸藏之地,等待著他們。
而時間,正在悄然流逝,指向那三年之內、唯一一次的星樞歸位之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