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快滅了。
李遺把瑤瑤的外襖又掖了掖，解下自己那件披風壓在孩子身上。瑤瑤在夢裡皺著眉，時不時抽一下鼻子，像是還在那條官道上被人追著跑。
他坐著一動不動，等周延低沉的聲音一點點將後邊的話說完。
往生教，跟憐人一樣，一個民間組織。不同的是他們不跟朝廷作對，也不服朝廷管理，就是一個地下組織，暗殺、情報、走私，為了錢什麼都做。
李遺把那盞快要滅的油燈往瑤瑤身邊挪了半寸，才慢慢起身，掀簾出去。
夜風比白日更硬。幾堆篝火零零散散地亮著，羌騎換崗的號角隔一陣響一下，短促、乾脆，像敲在骨頭上。
“那你怎麼知道阿遊會跟往生教有關？”
往生教。周延先把這個名字在嘴裡過了一遍，表情頗有點耐人尋味，現在主要活動在豫州、代州邊界的的一個教門，起家最早在豫東，後來往原陽、往河北，一路燒香一路收人。
收什麼人？
男孩子，只收男孩子。周延道，逃難的，失家的，斷了根的孩子。教裡管收人叫，說是渡他們往生。入了教的，不認爹孃，只認教主。
李遺的手在袖子裡緩緩收攏。
這幾年在豫州，我也沒少跟往生教打交道，說實在的，很多事情花點錢交給他們確實好辦。所以我也對他們有些瞭解。周延聲音更低，不說他們那些勾當，單說行事風格，倒像是正經生意人。不搶糧，不搶錢，按僱主的要求做事，這世道，能把那群男丁約束成這樣，往生教確實有點本事。每次僱傭他們，也都說好了，辦完事兒不能干預他們收人，我見過，專挑沒爹沒孃、或者爹孃顧不上管的半大孩子。一個車隊，幾十個娃，軟的硬的手段都用上，塞上車就走，不管多哭鬧的孩子，上了車就老實了，登時就沒有哭喊的動靜。
李遺猛地轉身。
周延沒有躲，只把頭垂得更低。
之前我真沒想那麼多，今天小姑娘說唯獨那小孩子被抓走了，而且穿著難民的衣服，我才想起往生教。他頓了頓，“不過你放心，我能找到往生教，算是彌補我當年的過錯。”
你不是真的知錯了。
我只是對你有愧疚而已。
“有區別嗎？”
“有，對人不對事。”
風從兩人中間灌過去。
李遺發現自己出奇地平靜。
多年來他在無數個夜裡設想過這一刻，不是沒想過將周延這個罪魁禍首一刀砍了。
可兩人也不是沒有交情，很多恩怨不是煙消雲散了，而是真的歸根於一句算了，託辭於可能存在的渺茫的希望，給了自己原諒他的藉口。
可到了今日，周延主動和他直言此事，他只覺得胸口是空的，風從那個洞裡直穿過去，什麼都留不下。
自己一直思考是自己該不該恨周延，可是，最恨他的，不該是他李遺。
自己能替瑤瑤和阿遊原諒他嗎？
你今天說，君皇派你潛伏，是騙我的吧。
重要嗎。李遺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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