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從敞開的門灌進來,吹得桌上那盞被剝去燈罩的油燈火苗瘋狂跳動,在牆壁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沈清婉就站在這片光影的交界處,像一尊沉默的雕像,整個督軍府臨戰前的喧囂,都成了她此刻思考的背景音.
她緩緩閉上眼睛,將外界的一切嘈雜隔絕.意識沉入記憶的深海,冰冷的海水瞬間淹沒了她.
那不是什麼美好的回憶,而是兩次失敗的.刻骨銘心的烙印.
第一次逃跑,現在想來,簡直像個笑話.那時的她,滿心都是被囚禁的屈辱和對自由最原始的衝動,像一隻沒頭蒼蠅一樣,只想撞開籠門.她甚至天真地以為,只要跑出督軍府的大門,就能海闊天空.結果呢？她連府裡的第二道崗哨都沒過去,就被幾個粗魯的衛兵像拎小雞一樣抓住,塞進麻袋,扔進了那個終年不見天日的地下儲藏室.
那裡的空氣,永遠帶著一股腐爛水果和泥土混合的黴味.每一次呼吸,都是對她那天真想法的無情嘲諷.那次失敗,教會了她第一個道理：衝動,是這個世界上最沒用的東西.它除了能讓你摔得更慘,毫無用處.
第二次,她學聰明了.
她不再衝動,而是花了整整一個月的時間去觀察,去計劃.她摸清了巡邏隊的換防規律,找到了後花園那條據說可以通往府外的廢棄排水溝,甚至說服了那個對自己抱有好感的年輕花匠李莊做接應.她以為自己這次的計劃已經足夠周密,堪稱完美.
然而,當她渾身沾滿汙泥,從排水溝的另一頭爬出來,呼吸到第一口屬於“自由”的空氣時,迎接她的,不是李莊那張憨厚的臉,而是十幾支黑洞洞的槍口,和站在車燈光影裡,身形挺拔如魔神的霍霆驍.
她至今都記得他當時臉上的表情.沒有暴怒,沒有斥責,只有一種看穿一切的.居高臨下的冷漠.他甚至都沒有多看她一眼,只是對著旁邊的副官淡淡地說了一句：“把人帶回去.那個花匠,處理乾淨.”
“處理乾淨”四個字,像四根淬了毒的冰錐,瞬間刺穿了她的心臟.她眼睜睜看著那個因為幫她而滿臉憧憬的年輕人,被兩個士兵架走,連一聲呼救都沒能發出.
那一刻,她才真正明白.霍霆驍的控制,根本不是這棟府邸的高牆和那些持槍的衛兵.他的控制,是一張無形的.覆蓋了整個江北省城的天羅地網.她以為自己找到了這張網的漏洞,殊不知,那所謂的漏洞,本身就是陷阱的一部分.他就像一個高高在上的棋手,饒有興致地看著她這顆棋子,自以為聰明地在棋盤上挪動,而她走的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計之內.
第二次失敗,讓她懂得了更殘酷的道理：想要從霍霆驍的手裡逃出去,光有計劃和勇氣是遠遠不夠的.你必須擁有能與他這張天羅地網抗衡的力量.要麼,有比他更強大的外部勢力介入；要麼,就得等到他這張網出現巨大破綻的時刻.
而且,絕不能再連累任何無辜的人.她的自由,不能用別人的鮮血來鋪就.
思緒從冰冷的回憶中抽離,沈清婉猛地睜開眼睛.瞳孔在昏暗的燈火下,閃爍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清明.
她重新審視自己當下的處境,像一個最冷靜的分析師,將所有的利弊攤開在腦海裡,一一稱量.
不利的條件,一目瞭然.
她被困在這棟小樓裡,形同囚犯.門口的守衛加了一倍,霍霆驍離開前下的死命令,必然讓這些守衛不敢有絲毫懈怠.他那句“一隻蒼蠅都不能飛進去,更不能飛出來”,重點從來都是後半句.這些守衛防她,甚於防賊.
府內,她沒有任何可以絕對信任的人.王管家忠於霍家,張媽膽小怕事,那些丫鬟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喘.她一旦行動失敗,牽連的將是一串人命.霍霆驍的連坐法,她見識過,那不是威脅,是說到做到的鐵血手腕.
最麻煩的是,她對外界資訊的獲取幾乎為零.她不知道趙括的突襲會以何種方式到來,不知道林曼麗的內應會做到哪一步.她像一個被矇住了眼睛的賭徒,牌桌上風雲變幻,她卻只能靠聽.
但,凡事皆有兩面.絕境之下,往往也暗藏著轉機.
她走到窗邊,側耳傾聽.遠處軍隊集結的號子聲,軍官的呵斥聲,卡車發動的轟鳴聲……這些在旁人聽來預示著戰爭與死亡的聲音,此刻在沈清婉的耳中,卻成了最動聽的交響樂.
混亂.
一場前所未有的大混亂,即將來臨.這是她最大的,也是唯一的機會.霍霆驍的鐵腕統治,建立在絕對的秩序之上.而戰爭,恰恰是秩序最大的破壞者.
霍霆驍親赴前線,必然會帶走身邊最精銳的親衛部隊.這意味著,督軍府的防衛力量,看似加強,實則是在進行一次“換血”.新的防衛體系需要磨合,人員的調動必然會產生新的.不為人知的漏洞.這比之前那個鐵板一塊的督軍府,更容易找到突破口.
她的腦海裡,浮現出幾張臉.
副官張遠.那個總是板著臉,卻會在她被霍霆驍折騰得下不來床時,吩?廚房準備清淡易克化的粥品的男人.他看她的眼神,除了忠於職守的監視,偶爾也會流露出一絲複雜的.類似於同情和敬佩的情緒.他不是一個可以策反的盟友,但他的那點“人性”,或許在關鍵時刻,可以成為被利用的縫隙.
還有老夫人.那個一開始對自己滿是提防和鄙夷的老人,在自己幾次“無心”地用食療方子緩解了她的舊疾後,態度已經明顯軟化.雖然不能指望她幫忙逃跑,但如果府裡大亂,她或許能成為一個意想不到的“擋箭牌”.
最後,是林曼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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