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霆驍的鐵蹄洪流帶走了督軍府最後一點鮮活的人氣.整座龐大的府邸,像一頭被抽去脊骨的巨獸,癱軟下來,只剩下空洞的骨架和一層肅殺的表皮.
外圍的防線,確實如銅牆鐵壁.每隔五十步就有一個雙人崗哨,探照燈的光柱如同利劍,在夜色中反覆切割著府邸的輪廓.任何試圖靠近的行為,都會被毫不留情地射殺.這是霍霆驍的風格,也是張遠執行命令時一絲不苟的體現.
但沈清婉知道,這只是表象.
真正的堡壘,其堅固與否,看的從來不是牆有多高,而是裡面的人心有多齊.
她站在二樓的窗後,像一個幽靈,靜靜地觀察著這個正在發生微妙變化的“牢籠”.
張遠確實是霍霆驍最鋒利的一把刀,但他只有一個人.霍霆驍將整座城市的防務和府邸的安危都壓在了他一個人的肩膀上.沈清婉能想象得到,此刻的張遠,一定正埋首於指揮部的沙盤和地圖前,應對著城外趙括部隊的各種騷擾和試探,他的精力被無限地分散.
而府內,那根名為“紀律”的弦,在被霍霆驍和他的“連坐”軍法繃到極致後,正以一種肉眼難以察覺的速度,慢慢鬆弛下來.
下午的換崗,巡邏隊的腳步聲不再像之前那樣整齊劃一,帶著金屬般的鏗鏘.隊伍的末尾,總會有一個士兵的腳步聲拖沓半分,那不是疲憊,而是一種精神上的懈怠.
到了夜晚,這種變化更加明顯.
遠處負責看守花園角落的一個崗哨,那裡的煤油燈,在凌晨一點左右,會準時熄滅大概三分鐘.三分鐘,足夠一個煙癮犯了計程車兵,躲在牆角飛快地抽完一支菸.
廚房那邊的喧譁聲也比往日多了起來.不再是炊具碰撞的單調聲響,而是夾雜著壓低了嗓門的交談和偶爾洩露出的.帶著怨氣的爭執.霍霆驍在時,他們是沉默的工具;霍霆驍走了,他們又變回了活生生的人,有恐懼,有不滿,有自己的小算盤.
最關鍵的變化,來自看守她這棟小樓的守衛們.
那道“全家陪葬”的命令,像一柄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他們每一個人的頭頂.最初的兩天,他們確實是草木皆兵,連她夜裡翻個身,都會引來門外警惕的盤問.
但人不是機器.極致的恐懼,長時間得不到釋放,就會發酵,變質,最終轉化為一種麻木的.破罐子破摔式的怨恨.
他們的眼睛依舊死死地盯著這棟樓,但那眼神的核心已經變了.不再是軍人對任務的忠誠,而是賭徒看守著一枚隨時會爆炸的炸彈.他們恨她,怨她,是她這個“瘟神”將他們和他們的家人拖入了這萬劫不復的境地.他們怕她跑,怕她死,更怕她出任何一點差池.
這種高度扭曲的心理,讓他們的防守變得極其僵硬和模式化.他們只在乎她這個“人”還在不在屋裡,對於周圍環境的警惕性,反而降到了最低.
沈清婉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她知道,這張看似天羅地網的防衛體系,已經被霍霆驍自己那套殘暴的邏輯,腐蝕出了一個巨大的窟窿.
而有個人,比她更早地嗅到了這股腐朽的氣息.
……
東院,林曼麗的房間裡,正燃著上好的西洋香薰,甜膩的玫瑰香氣,幾乎要將空氣都凝成蜜糖.
她穿著一身貼身的真絲睡袍,正對著鏡子,慢條斯理地將一枚紅寶石髮卡別進自己烏黑的捲髮裡.
霍霆驍一走,她感覺自己院子裡的花都開得格外鮮豔了.那座壓在她心頭的大山被挪開,連呼吸都順暢了許多.張遠?不過是霍霆驍身邊的一條狗,就算再兇,主人不在,他也只敢守著自己的那一畝三分地.
“小姐,”一個穿著灰色布褂,年紀約莫四十多歲的中年婦人,端著一碗燕窩羹,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她是林家的舊人,跟著林曼麗陪嫁過來的,是她真正的心腹.
林曼麗沒有回頭,只是從鏡子裡看著她,淡淡地問:“事情辦得怎麼樣了?”
婦人將燕窩羹輕輕放在桌上,聲音壓得極低:“都打點好了.廚房新來的那個小六子,家裡有老孃要看病,給了他兩根小黃魚,他就什麼都說了.”
“哦?他說什麼了?”林曼麗的嘴角勾起一抹興味.
“他說,西樓那邊的守衛,現在都跟瘋狗一樣,一個個眼睛都熬紅了,就盯著那個姓沈的女人.聽說督軍下了死命令,那女人要是掉了一根頭髮,他們全家都得掉腦袋.”婦人說到這裡,聲音裡也帶上了一點幸災樂禍的意味.
“全家掉腦袋?”林曼麗輕笑出聲,那笑聲在甜膩的空氣裡,顯得格外冰冷,“他還是老樣子,一點都沒變.總喜歡把人往死路上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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