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霆驍離開後留下的巨大轟鳴聲,像是海嘯退潮,將整個督軍府的喧囂一併捲走.短暫的死寂之後,一種新的.更加壓抑的秩序,如同冰層,迅速凝結在府邸的每一個角落.
沈清婉站在窗邊,那塊繡了一半的麻布被她隨意地擱在桌上.她的目光穿過院牆,投向外面.她能感覺到,空氣變了.不再是之前那種鬆散中帶著戒備的氛圍,而是變成了一張被徹底拉緊的弓,弓弦上搭著無數人的性命,而她,就是那個唯一的箭靶.
很快,她的預感得到了印證.
張遠的身影出現在了院門外.他沒有進來,而是將所有負責看守西樓的守衛,無論當值的還是換班休息的,全部集合在了院牆之外的空地上.一共十六個人,排成了兩列整齊的隊伍.
隔著一段距離,沈清婉看不清張遠臉上的表情,但她能看到他挺得筆直的背脊,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標槍,散發著不容置喙的威嚴.他似乎在訓話,聲音壓得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鐵釘,狠狠砸進在場每一個守衛的耳朵裡.
她看到,站在第一排最左邊的,正是那個年紀稍長的王姓守衛.張遠的話音剛落,他的身體就猛地一顫,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得一乾二淨,變得和牆壁一樣灰白.他旁邊的年輕劉姓守衛,更是控制不住地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微哆嗦著,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
整個隊伍,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沒有人敢動,沒有人敢出聲,彷彿連呼吸都被那道無形的命令扼住了.他們不再是督軍府裡領著軍餉的精銳親衛,而是一群被綁在同一條船上,即將被投入深淵的死囚.
張遠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只是用他那雙鷹隼般的眼睛,緩慢而沉重地掃過每一個人的臉.那目光所及之處,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垂下了頭,不敢與他對視.最後,他揮了揮手,示意解散.
守衛們回到自己的崗位,氣氛完全變了.
如果說之前,他們看守沈清婉,是一份待遇優厚.但有些枯燥的差事,眼神里帶著的是職業性的警惕和一絲不耐煩.那麼現在,他們的眼神里,只剩下兩種東西——極致的恐懼,和一種被逼到絕境後,從恐懼中滋生出的.帶著怨恨的狠厲.
他們不再是看守一個手無寸鐵的弱女子.他們是在看守一尊隨時可能引爆的瘟神,是在看守捆綁在自己全家老小脖子上的那把鍘刀.
沈清婉的心,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她不需要聽清張遠到底說了什麼,只看這些人的反應,她就已經猜到了七八分.霍霆驍的手段,她再清楚不過.他從不屑於做什麼精密的佈局,他只會用最簡單.最粗暴.也最有效的方式,來達到他的目的.
比如,連坐.
夜色再次降臨.換崗的時候,院門外傳來壓抑到極致的交談聲.大概是交接的守衛以為她已經睡下,聲音裡帶著一絲僥倖的鬆懈.
“……聽清了嗎？督軍的親口命令,張副官傳的話,錯不了.”一個沙啞的聲音說,是那個王姓守衛.
“王哥,這……這也太狠了.咱們就是個看門的,她要是真跑了,憑什麼要帶上咱們的爹孃老婆孩子？”年輕守衛的聲音裡帶著哭腔和濃濃的不甘.
“閉嘴！你想死嗎？”王守衛立刻呵斥道,“督軍的命令就是軍法！什麼叫憑什麼？就憑咱們端著霍家的飯碗！現在,這個女人的一根頭髮,都比咱們全家老小的命金貴！你給我把眼睛睜大點,別說是個活人,就是一隻耗子從這院裡跑出去,你我都得提頭去見！”
年輕守衛不敢再說話,只剩下粗重的.壓抑著恐懼的喘息聲.
房間裡,沈清婉靜靜地坐在黑暗中,那些話語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冰錐,精準地扎進她的心臟.
原來,不是她猜想的“同罪論處”.而是,她若有失,他們全家,皆要陪葬.
一股冰冷到極致的寒意,從她的尾椎骨猛地竄起,瞬間席捲了四肢百骸.她的手指控制不住地蜷縮起來,指甲深深地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一種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無力感,混合著滔天的憤怒,湧上了她的喉嚨.
霍霆驍！
他總是這樣.他永遠都是這樣！他用最狠毒的方式,將她和這個世界隔絕開來.他不僅要囚禁她的身體,更要用這種方式,給她套上最沉重的道德枷鎖.
他將無數無辜者的性命,變成了捆綁她的鎖鏈.她每一次想要掙扎,每一次想要呼吸自由的空氣,都會拉扯著這些鎖鏈,聽到背後傳來無數家庭淒厲的哀嚎.
他要讓她眾叛親離,要讓她孤立無援,要讓她成為一個徹頭徹尾的孤島.這樣,她就只能依靠他,只能屬於他.
桌上那幅精心構思的刺繡,此刻看起來像一個天大的笑話.她原本以為自己是在下一盤棋,卻沒想到,對方直接掀了棋盤,用所有棋子的性命來威脅她,逼她認輸.
那個她花了整整一天一夜構建出來的,通往自由的A計劃.B計劃.C計劃,在“全家陪葬”這四個字面前,顯得那麼蒼白,那麼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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