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遠站在冰冷的迴廊下,手心中緊緊攥著那方柔軟的麻布手帕.那上面精緻的蘭草刺繡,此刻在他眼中,卻變成了一幅佈滿殺機的地圖.他的指骨因為用力而根根凸起,手帕被他捏得變了形,彷彿要將那布料都嵌進自己的掌紋裡.
東南.
內.
這兩個字,像兩根燒紅的鐵釘,狠狠釘入他的腦海,瞬間將所有紛亂的線索都串聯了起來.
督軍府的東南角,是府內一處獨立的精緻院落,名曰“聽竹軒”.那裡住著的,正是林家那位驕縱的大小姐,林曼麗.
刺客的口供中,那個神秘的內應,那個為他們提供了詳細地圖.精準掌握了巡邏時間的人,那個讓他們能夠如入無人之境,直抵沈清婉臥室的幕後黑手.
林曼麗過往對沈清婉毫不掩飾的敵意與嫉恨,每一次見面時那眼神里淬毒般的怨恨,還有她在宴會上一次次不加掩飾的挑釁.
以及,最關鍵的一點.林家,雖然如今依附於霍家,但其父輩曾與鄰省的趙括有過千絲萬縷的聯絡.那是舊軍閥時代錯綜複雜的人情與利益網路,雖然明面上早已斷絕,但誰能保證,暗地裡沒有死灰復燃的可能?
動機.能力.機會.
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塊塊拼圖,在張遠的腦中飛速拼接,最終嚴絲合縫地指向了同一個人.
林曼麗!
一股比肩上傷口更劇烈的疼痛,混合著滔天的怒火與冰冷的寒意,從張遠的心臟處炸開,瞬間席捲全身.他以為自己要防的是來自府外的豺狼,卻沒想到,最毒的蛇,一直就盤踞在自家的後院裡.
而沈清婉……她居然早就察覺到了!
他回想起她遞出手帕時那雙清澈又決絕的眼睛,那不是一個受驚小女子的無理取鬧,那是在絕境中,用盡自己全部的智慧,向他發出的.最精準的求救訊號.不,那甚至不是求救,那是一份情報!一份在他這個負責整個督軍府安危的副官都毫無頭緒時,由她一個弱女子親手挖掘出的.指向敵人心臟的情報!
她判斷出了危險的方向,甚至點明瞭內鬼的存在.她試圖自救,她試圖警告所有人.
可這份警告,卻石沉大海.
是哪個環節出了錯?是她想遞給的下人被收買了?還是根本就沒人看懂她這隱藏在針線裡的密語?
一想到她獨自一人,在察覺到致命危險後,是如何的孤立無援,又是如何強作鎮定地繡下這方手帕,試圖為自己博取一線生機,張遠的心就如同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這是何等的失職!這不僅僅是他張遠的失職,這是整個督軍府,對她天大的辜負!
他猛地鬆開手,低頭看著掌心那被揉成一團的布料.他小心翼翼地將其重新展開,撫平上面的褶皺,然後極其鄭重地摺疊好,放入自己胸口最貼近心臟的內袋裡.
這不再是一方手帕.
這是罪證,是命令,也是她交付於他的,一份沉重到足以壓垮他的信任.
張遠轉身,那張總是沉穩木訥的臉上,此刻只剩下冰封般的冷酷.他不再需要大海撈針,那條毒蛇,已經被獵物親手指出了藏身的草叢.
他大步流星地走下回廊,軍靴踩在石板路上,發出沉重而規律的聲響,每一步都像踩在某個人的死穴上.
“來人!”
他的聲音不再嘶啞,反而透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冷靜與鋒利.
一名親衛隊長飛快地跑到他面前,挺胸立正.
“去查.”張遠沒有看他,目光直視著東南方向那片被高牆隔開的院落,“給我把聽竹軒最近三天所有進出的下人.採買的婆子.送飯的丫鬟,全部列出名單.查她們出府的時間.路線.見了什麼人,買了什麼東西,哪怕是一塊點心,一卷絲線,我都要知道來源和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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