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發回的電文,比張遠發過去的還要簡短,還要冰冷.每一個由數字組成的字元,在密碼本上被翻譯出來後,都像一把淬著寒毒.往下滴著血的刀子.
張遠站在黎明前最深重的寒氣裡,那張薄薄的電報紙在他手中,卻比一塊鉛錠還要沉重.
督軍的怒火,隔著千里之遙,卻彷彿已經化作了實質的烏雲,精準地匯聚在帥府上空,隨時準備降下雷霆與地獄之火.
“寧可錯殺,絕不放過.”
“她要是留下一丁點疤,我要整個帥府的庸醫全部陪葬.”
“讓他提著自己的人頭來見我.”
每一句話,都是一道死刑判決.判給那個內鬼,判給那些醫生,也懸在了他張遠的頭頂.
張遠猛地攥緊手掌,將那張紙揉成一團.肩膀上那道傷口,原本只是沉悶的抽痛,此刻卻陡然尖銳起來,像一根鋼針,一下下地扎著他的神經,用劇痛提醒著他那無可饒恕的失職.
他沒有浪費一秒鐘.昨夜的血腥混亂只是一個前奏,在督軍攜著滔天風暴回來之前,他必須親手掀起一場清洗.
“來人！”
他嘶啞又暴戾的聲音,像一把生鏽的刀,劃破了清晨緊繃的空氣.
“將西跨院所有當值的.休息的下人,不論職位,全部帶到前院廣場,重新盤查！給我把他們三天內的所有行蹤,接觸過的每一個人,說過的每一句話,都給我挖出來！”
“沈小姐的院子,從現在起,由我親衛隊直接接管！三層防衛,明哨暗哨,二十四小時不間斷輪換！就算是一隻蒼蠅飛進去,我也要知道是公是母！”
“去,把工兵隊給我叫來！我要把沈小姐院子周圍的地面全部重新夯實一遍,牆頭加裝電網和碎玻璃！”
他的命令一道比一道狠,一道比一道不近人情,帶著一種近乎瘋魔的偏執.那些跟著他出生入死的親衛,看著他的眼神都帶上了驚懼.他們從未見過這樣子的張副官,那個永遠沉穩如山.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男人,此刻彷彿被督軍的暴戾靈魂附了體.
整個督軍府,在經歷了一夜驚魂後,又被徹底投入了一種軍事管制的窒息氛圍中.空氣裡,似乎都能聽到緊張的噼啪聲.
張遠親自監督著,將沈清婉從那間已經淪為兇案現場的西樓臥室,轉移到了位於整個府邸最中心的一處小跨院.這裡四面都被衛兵的營房和崗哨環繞,是整座府邸的心臟.
他親自在院子外圍走了一圈又一圈,軍靴踩在連夜鋪上的新碎石上,發出“沙沙”的聲響.他檢查了每一扇門窗的插銷,甚至不顧肩傷,親自爬上房頂,檢查了每一片瓦當和煙囪的出口.他那條受傷的左臂僵硬地垂在身側,軍裝的袖子早已被幹涸的血跡黏在了皮肉上,可他彷彿感覺不到任何疼痛.他全部的心神,都凝聚成一個單一而恐怖的念頭：在那個女人周圍,建起一座絕對無法被攻破的堡壘.
上午時分,軍醫又被傳喚了過來.當他端著盛滿醫療用品的托盤走進新院子的正房時,雙手抖得托盤裡的鑷子和藥瓶叮噹作響.
沈清婉正坐在一張靠窗的單人沙發裡,膝上蓋著厚厚的羊毛毯.這間屋子比她之前住的要小得多,陳設也極為簡單,幾乎像一間苦行的囚室.除了這張沙發,只有一張床和一張桌子.兩名張遠最心腹的親衛,如兩尊鐵塔,紋絲不動地守在門外.
她的臉色依舊蒼白,那種白近乎透明,襯得眼下的青黑如同兩塊淡淡的淤痕.但她的神情已經鎮定了下來,一雙眼睛清澈而平靜,看著軍醫一步步走近.
張遠就站在不遠處的牆邊,像一個沉默又充滿壓迫感的巨大陰影.他沒有換下那身軍裝,凝固的血汙和硝煙的味道,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就像剛從修羅場裡走出來.他一言不發,但光是他的存在,就足以抽乾房間裡所有的空氣.
軍醫額頭上全是冷汗,他幾乎是跪在了沈清婉的身邊.“沈……沈小姐,該.該換藥了.”
他顫抖著手,小心翼翼地解開她左臂上的紗布.那道傷口,是一條幹淨利落的紅色線條,劃在她白皙如玉的肌膚上,顯得格外刺眼.雖然不深,但此刻在張遠那恐怖目光的注視下,軍醫覺得這道傷口彷彿隨時能裂開,噴他一臉血.
消毒藥水觸碰到傷口,帶來一陣刺痛,沈清婉的身體只是極輕微地顫了一下,連眉頭都沒有皺.她的目光,越過軍醫的頭頂,落在了不遠處的張遠身上.
她看著他如松柏般挺直的站姿,整個身體像一張拉滿的弓,充滿了剋制的.隨時會爆發的力量.他寬厚的肩膀和堅實的背脊,幾乎將窗外透進來的光線都擋住了.他下頜的線條繃得死緊,一顆肌肉在耳根處不時地跳動一下.那雙眼睛死死地盯著她的傷處,裡面是濃得化不開的自責,和一種讓她心驚的.毀滅性的保護欲.
他像一柄被督軍磨到最鋒利的武器,而此刻,這柄武器的所有鋒芒,都調轉方向,對內,指向了保護她這件事上.
軍醫手忙腳亂地完成了換藥,重新包紮好傷口,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退到門口,“副……副官,沈小姐,好了……已經處理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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