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遠的身體瞬間繃緊,他緩緩轉過頭,目光對上她的.“沈小姐.”
“這次,多謝你.”
這一聲感謝,不僅僅是為了救命之恩.更是為了此刻這銅牆鐵壁般的守護,為了他身上那股讓人窒息的效率,也為了他所代表的那份不容置疑的安全承諾.
他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喉結滾動了一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沈清婉的目光垂下,她的手伸進了寬大的衣袖裡,似乎在摸索著什麼.片刻後,當她的手再次伸出時,掌心躺著一方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白色手帕.
那是一方素淨的細麻手帕,上面用淡雅的絲線繡著一叢蘭草.只是,潔白的手帕上沾著些許泥土的汙跡,一角還染上了一塊已經發黑的暗紅色,像是血.
她將手帕伸向他.
“這手帕……”她開口,聲音輕得像耳語.她停頓了一下,抬起眼,再次看向他.那眼神直接而銳利,帶著一種遠遠超過話語本身的深意,“它髒了.可否麻煩您……幫我處理掉？”
張遠看著她遞過來的手帕,第一反應是困惑.一塊髒了的手帕？為什麼要交給他？而不是交給張媽或者任何一個女僕？
可當他對上她的眼睛時,這個念頭瞬間被打消了.那不是一雙受驚女子在提出奇怪請求的眼睛,那是一雙清醒.理智.甚至帶著一絲考較的眼睛.那裡面,是一種孤注一擲的.經過精密計算的信任.
他伸出手,寬大粗糙.佈滿厚繭的手掌,襯得她的手愈發纖細白皙.他接過了那方小小的手帕.入手是柔軟的布料,指腹能感覺到下面細密精緻的針腳.這是她的手筆.
他依然不明白.但是,他那在槍林彈雨中磨礪出的直覺,像警鐘一樣在他腦中轟鳴,告訴他,這東西很重要.
他沒有問,只是用一個短促而決絕的點頭作為回答.“是.”
他轉身準備離開,暫且結束了這片刻的守護.當他走到門口,門外走廊的光線照亮了他手中的手帕.
他本想隨手將它塞進口袋,可就在低頭的一瞬間,那蘭草的圖案,讓他瞳孔猛地一縮.
那叢蘭草繡得極美,但其中一根蘭草的莖,卻以一個極不自然的姿勢彎折著,形成了一個粗陋的箭頭.箭頭所指的方向……是東南.
他的目光陡然銳利.他立刻將手帕完全展開.在那些交錯繁複的蘭草葉片中,有一片葉子的脈絡裡,用一種顏色稍有偏差的綠色絲線,極其隱蔽地繡著一個小小的字.
那個字是,“內”.
東南.內鬼.
一股寒意,比冬夜的冰水更冷,從張遠的尾椎骨直衝天靈蓋.這一瞬間的衝擊,比任何子彈都更讓他震撼.
他猛地轉回頭,死死地盯著那扇已經關上的房門.
地牢裡的審訊結果.刺客手中的地圖.那精準的潛入路線……所有線索在這一刻被串聯起來.
她早就知道了.或者說,她早就察覺到了危險！這方手帕,根本不是什麼髒了的廢棄物,這是一封在襲擊發生之前,她就試圖送出的警報！她判斷出了威脅來自哪個方位,甚至點明瞭這是一個內鬼所為！
他的腦子飛速運轉.她想把這手帕給誰？那個花匠老李頭？還是哪個相熟的丫鬟？是被人截下了？還是對方根本沒看懂？
一想到她發出的求救訊號,就這樣石沉大海,一想到她差一點就能自救,卻被整個帥府的愚蠢和疏忽所辜負,一股全新的.更加灼熱的愧疚與暴怒,狠狠地攫住了他的心臟.這不僅僅是他張遠的失職,這是整個帥府,對她的辜負！
他低頭看著手中這方小小的.沾著汙跡的布料.它不再是一塊手帕.它是一份情報,是她超凡智慧與勇氣的證明,更是一份沉重到讓他無法呼吸的託付.
他猛地攥緊拳頭,柔軟的麻布在他鋼鐵般的手掌中被揉成一團.他不需要再回去確認什麼了.他全都明白了.
張遠轉身,背脊挺得如同一杆標槍,步伐裡充滿了嶄新而冷酷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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