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醫提著藥箱趕到時,幾乎是跪著滑到沈清婉面前的.他那雙拿手術刀本該穩如磐石的手,此刻卻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房間裡的血腥氣和慘狀,讓他這個見慣了傷口的人也胃裡翻江倒海.
張遠那彷彿能殺人的眼神,就是懸在他頭頂的刀.
“剪開.”張遠的聲音沒有溫度,命令簡潔而絕對.
軍醫不敢怠慢,哆哆嗦嗦地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地剪開沈清婉左臂傷口周圍的絲質睡袍.冰冷的金屬貼上皮膚,讓沈清婉的身體又是一陣輕顫.
沾著酒精的棉球擦上傷口時,一股尖銳的刺痛猛地鑽心.沈清婉疼得倒抽一口涼氣,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縮了一下,下唇被她自己的牙齒咬出了一個清晰的印子,卻沒有發出一聲痛呼.
她的這點細微的反應,像一根燒紅的鋼針,狠狠扎進張遠的心裡.他看著她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側臉,看著她因為疼痛而緊緊攥住的另一隻手,那股混雜著後怕與暴怒的情緒,在他胸膛裡瘋狂衝撞,幾乎要焚燬他所有的冷靜.
他寧願自己挨十刀,也不想看到她此刻這般脆弱無助的樣子.
清洗,消毒,撒上白色的止血藥粉,再用乾淨的紗布一層層仔細包紮.軍醫的每個動作都在張遠鷹隼般的注視下完成,額頭上全是冷汗.
“處理好了,張副官.”軍醫低著頭,聲音發虛,“傷口不深,只是皮肉傷,這幾天注意不要沾水,按時換藥就沒事了.”
“滾出去.”張遠的聲音依舊冰冷.
軍醫如蒙大赦,連藥箱都顧不上收拾,手腳並用地爬了出去.
親衛們動作迅速地將屍體用白布裹了抬走,又有人拿著拖把和水桶進來,試圖清洗地上的血汙.但那暗紅的顏色已經滲進了木質地板的紋理,怎麼擦都留下一片片深色的印記,如同這間屋子無法抹去的傷疤.
當最後一個親衛也退了出去,並輕輕帶上那扇已經不成樣子的門板時,整個房間終於陷入了一種死寂.
支撐著沈清婉的那股勁,彷彿在這一刻被瞬間抽空.
腎上腺素退潮,排山倒海的虛弱感和後怕感席捲而來.她的身體開始無法抑制地劇烈顫抖,牙齒上下磕碰,發出“咯咯”的輕響.她感覺好冷,那種冷是從骨頭縫裡鑽出來的,讓她四肢百骸都失去了力氣.
她扶著牆,想站起來,雙腿卻軟得像棉花.最後,她只能狼狽地挪到旁邊一張還算完好的椅子上,重重地跌坐下去.
她的目光,有些空洞地掃過這個已經面目全非的房間.
倒塌的梳妝檯,像一頭被宰殺的巨獸,無聲地躺在那裡.破碎的鏡片,在馬燈的光線下,反射著零碎而詭異的光.牆壁上,那個被張遠一槍爆頭的刺客留下的紅白之物,觸目驚心.空氣裡,血腥味.硝煙味.女人香粉的味道,還有那股西洋水仙花和泥土混合的氣息,交織成一種讓人聞之慾嘔的怪異味道.
一幕幕畫面,不受控制地在她腦海裡瘋狂回放.
那柄淬毒匕首劃破空氣的尖嘯,那個刺客臉上猙獰瘋狂的表情,張遠擋在她身前時那寬闊堅實的後背,還有那一聲近在咫尺.震得她耳膜嗡嗡作響的槍響……
她捂住臉,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
無論她表現得多麼鎮定,多麼果決,她終究只是一個在和平年代長大的女子.她學過醫,見過生死,卻從未如此近距離地直面過這樣純粹.這樣野蠻的暴力和殺戮.那種在絕對的武力面前,自己的智慧和計謀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的感覺,那種生命隨時會被終結的恐懼,像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攫住了她的心臟,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張遠沒有離開.
他就站在不遠處,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他高大的身軀擋住了門口的光,將她籠罩在自己的影子裡.
他看著她,那雙總是沉穩銳利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
有後怕.若是他再晚來一步,哪怕只有幾秒鐘……這個後果,他不敢想,也承受不起.
有愧疚.督軍將整個府邸的安危,尤其是她的安危,交到了他的手上.這是何等的信任,可他卻出了這麼大的紕漏,讓她身陷險境,甚至受了傷.這份失職,罪該萬死.
更多的,是一種他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敬佩和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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