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軍府的地牢,建在西跨院一處廢棄假山的下面,終年不見天日.
潮溼的空氣裡,混合著鐵鏽.黴菌和經年不散的淡淡血腥氣,形成一種能鑽進人骨頭縫裡的陰冷.牆壁上,一道道深色的水痕蜿蜒而下,像是某種怪物的脈絡.每隔幾步,牆上就嵌著一個鐵環,上面掛著一盞防風馬燈,跳躍的火光將人的影子在粗糙的石壁上拉扯得扭曲變形,如同鬼魅.
張遠走在最前面,他身上的軍裝還未換下,左肩那塊被鮮血浸透的布料已經凝固成深黑色,緊緊地貼著他賁張的肌肉.每走一步,傷口處都會傳來一陣撕裂般的鈍痛,但這疼痛非但沒有讓他慢下來,反而像一根鞭子,不斷抽打著他的神經,讓他眼中的寒意更重.
他身後跟著兩名親衛,押著那個被胭脂粉迷了眼.最先投降的刺客.那刺客渾身被捆得結結實實,嘴裡塞著布團,只能發出“嗚嗚”的咽音,兩條腿在溼滑的石階上不住地打滑,被親衛粗暴地拖拽著,像一條死狗.
地牢盡頭,是一間專門的刑訊室.
門一推開,一股更濃重的血腥味和某種皮肉燒焦的氣味撲面而來.房間正中,那個被張遠一槍打穿手腕的刺客頭目,正被鐵鏈吊著手腕,懸在半空中.他身上的黑衣已經被剝去,赤裸的上身佈滿了縱橫交錯的舊傷疤,此刻又添了幾道鮮紅的鞭痕.他低垂著頭,黑髮被冷汗浸溼,一縷縷地貼在臉上,看不清表情,但從他那微微起伏的胸膛,能看出他還活著.
旁邊一個燒得通紅的炭火盆,映亮了行刑親衛那張毫無表情的臉.他手裡拿著一根剛剛從火裡抽出來的烙鐵,鐵頭髮著不祥的紅光.
“張副官.”行刑的親衛看到他,停下了手裡的動作,躬身行禮.
張遠沒有看那個被吊著的頭目,他的目光,落在了剛被拖進來的.還在瑟瑟發抖的俘虜身上.他的眼神,像是在打量一頭待宰的牲口.
“把他,也吊起來.”張遠的聲音,在這空曠陰冷的地牢裡,顯得格外沉,不帶任何人類的情感.
“嗚嗚!”那刺客聽懂了,身體劇烈地掙扎起來,眼中全是恐懼.他只是個拿錢辦事的殺手,不是什麼信仰堅定的死士.死亡他見過太多,但這種被活活折磨至死的恐懼,足以摧毀任何人的意志.
親衛們動作麻利,三下五除二就將他剝光了衣服,用冰冷的鐵鏈鎖住手腕,吊到了另一個空著的刑架上.
張遠拉過一張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下,雙腿岔開,那雙沾著泥土和血汙的軍靴,踩在溼漉漉的地面上.他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在火光下亮得嚇人的眼睛,靜靜地看著兩個俘虜.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地牢裡,除了炭火燃燒時發出的“噼啪”聲和遠處傳來的水滴聲,再無其他聲音.這種沉默,比任何嚴刑拷打都更具壓迫感.它像一隻無形的手,慢慢收緊,擠壓著人心裡最後一道防線.
那個新吊上去的刺客,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抖動,牙關都在打顫.他能感覺到張遠那如同實質的目光,像兩把鋒利的刀,正在他身上一寸寸地刮過.
終於,他崩潰了.
“嗚……嗚嗚嗚!”他瘋狂地扭動著身體,試圖對張遠說些什麼.
張遠抬了抬下巴.
一名親衛走上前,粗暴地扯掉了他嘴裡的布團.
“我說!我都說!別用刑!求求你,別用刑!”布團一離開,那刺客就迫不及待地尖叫起來,聲音因為恐懼而變得又尖又細,在這地牢裡激起一陣迴音.
被吊在另一邊的頭目,身體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沒有出聲.
張遠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十指交叉,形成一個極具壓迫感的姿勢.“說.”他的嘴裡,只吐出這一個字.
“是……是趙括將軍!是趙將軍的人透過一箇中間人找到我們‘黑蠍’的!”刺客竹筒倒豆子一般,將所有知道的全都吼了出來,“任務是……是潛入督軍府,綁架或者……或者直接刺殺沈小姐!事成之後,給我們五萬大洋!”
趙括.
這個名字,讓張遠的瞳孔收縮了一下.趙括是盤踞在鄰省的另一個軍閥,一直和霍霆驍不對付,雙方在邊境上時有摩擦.他會對督軍府動手,不奇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