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霍霆驍的書房依舊燈火通明.
這裡是整個帥府的心臟,北平所有軍令政令的發出地.巨大的紅木辦公桌上堆滿了各式檔案和地圖,空氣中混雜著墨水.舊紙張和淡淡的雪茄氣息,構成了權力的專屬味道.
當沈清婉第一次被“請”進這裡時,她的心臟不受控制地收緊了.
這和她之前被強行帶入他的臥室是完全不同的感覺.臥室是私密的,充滿了侵略性和荷爾蒙的角力場；而書房,是公開的,代表著他身為北地之主的絕對權威.
他讓她站在這裡,意圖再明顯不過.
霍霆驍處理完最後一份加急軍報,將筆擱在筆架上,骨節分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他沒有看她,而是從旁邊拿起一疊厚厚的卷宗,起身,走到了書房外間.
外間比裡面小一些,佈置得雅緻許多,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小巧的楠木書桌,旁邊是一整面牆的書架,上面擺滿了中外典籍,甚至還有幾本原文的莎士比亞.這裡更像一個學者的書齋,而非軍閥的議事地.
霍霆驍將那疊卷宗放在了楠木書桌上,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
“從今天起,你搬到西樓旁邊的聽竹軒,離主樓近一些.”他終於開口,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
沈清婉的睫毛顫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這些,你看看.”他指了指桌上的卷宗,“有什麼想法,可以寫下來告訴我.”
沈清婉的目光落在那疊檔案上.最上面一份的封皮上,用工整的楷書寫著《關於津港碼頭勞工安置及薪酬改革草案》.下面幾份,隱約能看到《北平城內學堂修繕計劃》.《四海通錢莊公股交接細則》等字樣.
這些全是民生和商業方面的東西,不涉及任何軍事機密,但每一份都關乎著成千上萬人的生計,是構成他統治基礎的重要部分.
他這是什麼意思？
沈清婉抬起眼,看向他.
燈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在他高大挺拔的身形上勾勒出一圈金色的輪廓.他換了一身藏青色的家常便服,面料柔軟,削弱了他身上幾分軍裝帶來的冷硬,但那股淵渟嶽峙的氣場,卻絲毫未減.他的眼神深邃,像兩潭不見底的深水,靜靜地注視著她,彷彿要看透她心底所有的盤算.
“我不需要一個只會繡花和彈琴的漂亮娃娃.”他似乎看穿了她的疑惑,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斷然,“顧知行能讓你做的,我也可以.”
顧知行.
這個名字像一根針,輕輕刺了她一下.
她想起在博文診所的日子,她會幫顧知行整理翻譯國外的醫學期刊,會幫他核對藥品採購的賬目,他們會在午後溫暖的陽光下,討論一本新出版的詩集.那是她人生中為數不多的,感覺自己被當成一個平等的.有思想的“人”來尊重的時光.
而現在,霍霆驍用他獨有的.霸道的方式,復刻了這種“尊重”.
這當然不是真正的尊重.這是一種更高明的控制,一種新型的試探.他把她從那個純粹的.只關風月和身體的囚籠裡拎出來,丟進了一個更廣闊,也更復雜的,關於權力和謀略的競技場.
他想看看,她到底有多少斤兩.他也想用這種方式,讓她更深地捲入他的世界,讓她看到他的能力,習慣他的存在,最終,從精神上徹底依附於他.
這盤棋,他下得很大,也很有耐心.
沈清-婉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她知道,她沒有拒絕的餘地.拒絕,意味著她將重新變回那個被關在西樓,除了身體一無所有的玩物.而接受,她就得到了一扇能窺探外界的窗戶,一個能讓她呼吸到新鮮空氣的縫隙.
哪怕這空氣裡,充滿了名為霍霆驍的毒藥.
“好.”她輕聲應道,聲音裡沒有過多的情緒,既不顯得卑微,也沒有刻意的抗拒,只是一種平靜的接受.
霍霆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對她如此快的反應感到些許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種盡在掌握的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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