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字跡清雋秀麗,一如其人,但寫下的內容卻往往一針見血.
在那份警察廳的計劃書上,廳長洋洋灑灑寫了數千字,核心思想就是增加警力,強行驅趕.沈清婉卻在旁邊只寫了寥寥數語：“流民之患,在疏不在堵.建議設‘以工代賑’處,組織流民修路.清淤,既解其生計,又興市政.經費可從‘市容整頓’預算中暫支,長遠看,遠勝暴力驅逐.”
在那份紡織機的報告裡,洋洋灑灑都是對機器效能的吹捧,她卻在成本核算那一頁畫了個圈,旁邊注：“德產機器,維修成本高昂,需專門技工.建議派人赴德學習,或在本地開設技工學堂,否則,機器一旦停擺,前期投入盡為流水.”
她從不提出顛覆性的反對意見,也從不觸碰人事安排等敏感領域.她的所有批註,都建立在霍霆驍給出的框架內,像一個最優秀的幕僚,為他的決策提供補充和修正,卻絕不僭越.
她表現得聰慧,卻不賣弄；她展露了價值,卻又小心翼翼地藏起鋒芒.這其中的分寸感,她拿捏得恰到好處.
霍霆驍白天大多時間都在軍部,通常是晚上才會回到書房.
他從不主動詢問她的工作,但沈清婉知道,他每天都會看她批註過的檔案.
有好幾次,她去送泡好的新茶,都看到他高大的身軀靠在椅背上,手裡拿著的,正是她白天看過的那份卷宗.他會用修長的手指,緩緩摩挲著她寫下的那些硃紅色的小字,深邃的目光裡,是她看不懂的沉思.
這種感覺很奇妙.
他們之間幾乎沒有多餘的交談,卻透過這些檔案,進行著一種無聲的.深度的交流.
這天晚上,沈清婉正在整理一份關於教育改革的資料,需要從書架上找一本介紹西方教育體系的書.她踮起腳,伸長手臂,才勉強夠到那本書的邊緣.
就在這時,一隻大手從她身後伸了過來,輕而易舉地將那本書取了下來.
沈清婉的身體瞬間僵住.
她甚至不用回頭,就能感受到身後那具高大身軀帶來的灼熱溫度和強大壓迫感.他離她太近了,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乾淨的皂角味,以及那股熟悉的.讓她心悸的陽剛氣息.
她的後背幾乎要貼上他堅硬的胸膛.
“找這個？”霍霆驍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低沉而富有磁性,震得她耳膜微微發麻.
他沒有將書直接遞給她,而是拿在手裡,翻開了幾頁.他的手指乾淨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翻動書頁的動作,帶著一種與他軍人身份不符的斯文.
“你想看這個？”他問道.
“……資料裡提到了杜威的實用主義教育思想,我想……多瞭解一些.”沈清婉穩住心神,輕聲回答.
霍霆驍沒有說話,只是將書遞給了她.
沈清婉伸手去接,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的手指.他的皮膚帶著軍人常有的粗糲感,溫度卻很高,像一塊被燒熱的烙鐵,燙得她飛快地縮回了手.
書掉在了地上.
兩人同時彎腰去撿.
昏黃的燈光下,她的額頭,就這樣毫無預兆地,撞上了他低下的側臉.
那不是堅硬的骨頭,而是他臉頰上溫熱柔軟的皮膚,甚至能感覺到下面緊實的肌肉線條.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
沈清婉像被電擊了一般,猛地向後退開,後背重重撞在書架上,發出一聲悶響.她捂著額頭,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跳動,臉頰不受控制地升溫.
霍霆驍也直起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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