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東交民巷,一棟不起眼的西式洋樓內.
房間裡沒有開燈,厚重的天鵝絨窗簾將午後的陽光完全隔絕在外,只留下一片沉悶的昏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雪茄.舊紙張和塵埃的複雜氣味.
牆壁上掛著一幅巨大的中華民國地圖,上面用紅藍兩色的鉛筆,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各種勢力範圍和軍事部署.奉系的張大帥,直系的吳將軍,盤踞山西的閻老西,還有那個號稱基督將軍的馮玉祥……一個個名字,像釘子一樣,將這片廣袤的土地分割得支離破碎.
一個身穿筆挺西裝.戴著金絲邊眼鏡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地圖前,用一根細長的教鞭,不輕不重地敲擊著地圖上長江以北.津浦鐵路以東的那片富庶區域.
“諸位,根據參謀本部最新的評估,我們‘大陸政策’在華北推進的最大障礙,已經不再是奉天那個貪婪的土匪,也不是南京那個孱弱的新政府,而是他.”
教鞭的尖端,重重地落在一個名字上——霍霆驍.
昏暗中,坐在長桌旁的幾個人影都沒有出聲,只有雪茄的火星在黑暗裡明明滅滅.
開口說話的男人,是日本駐華北特務機關的負責人,大佐土肥原賢二.他轉過身,鏡片後的眼睛,像鷹隼一樣掃過在座的下屬.
“這個霍霆驍,年紀輕輕,卻比那些老軍閥更難對付.他從德國留學歸來,全盤西化了他的軍隊,火力配置.戰術思想,都遠超我們目前遇到的任何一支中國軍隊.更重要的是,他佔據了江北最富庶的幾個省份,鹽稅.關稅.礦產,源源不斷地為他提供戰爭資本.”
土肥原賢二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金屬般的質感,在安靜的房間裡迴響.
“他不像張大帥那樣貪財好色,可以用金錢和女人收買；也不像閻老西那樣首鼠兩端,可以挑撥離間.他是一塊又臭又硬的石頭,油鹽不進.我們的人幾次試圖接觸他的下屬,要麼被直接槍斃,要麼就人間蒸發.他對內部的清洗和控制,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他走到桌邊,拿起一份檔案,扔在桌子中央.
“這是最新的情報.他在江北推行新政,減租減息,興辦工業,甚至……允許那些所謂的‘新青年’在省城裡開辦報紙,宣揚一些危險的思想.但他又牢牢掌控著輿論的喉舌,任何對他不利的言論,都會在萌芽階段就被掐死.他在收買人心,在積蓄力量.他不是在當一個普通的軍閥,他是在經營一個獨立的王國.”
一個坐在角落裡的乾瘦男人,用沙啞的嗓音開口：“大佐的意思是,需要對他進行……‘天誅’？”
“不.”土肥原賢二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直接刺殺一個手握重兵的督軍,是最愚蠢的做法.那隻會激起整個江北的同仇敵愾,讓他的繼任者更加警惕我們.對付一頭猛虎,最好的辦法不是用槍,而是找到它的弱點,給它套上一個我們能夠控制的項圈.”
他頓了頓,目光在眾人臉上緩緩移動：“可問題是,這頭猛虎,至今沒有表現出任何弱點.不愛財,不好色,身邊除了軍隊就是男人.他就像一臺精密的.冰冷的戰爭機器.”
房間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在座的都是帝國最精銳的情報人員,他們深知,要對付一個毫無破綻的敵人,是多麼困難的一件事.
就在這時,一個一直沉默不語的年輕情報分析員,猶豫了一下,站起身來,將另一份薄薄的檔案遞了過去.
“大佐,這裡有一份從江北省城傳回來的低級別情報,或許……有點價值.”
土肥原賢二接過檔案,有些不耐地開啟.這種來自底層眼線的“風聞”情報,大多是些捕風捉影的八卦,沒什麼實際意義.
檔案的第一頁,是一張模糊不清的遠距離照片.照片上,一個穿著旗袍的女人,正從一輛汽車上下來,走進帥府.女人的身形纖細,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側影,但那份遺世獨立的氣質,卻穿透了粗糙的相紙.
“沈清婉,江南沈家人,曾是北平女師大的學生,因其父牽涉江南軍械走私案,被霍霆驍抓捕入帥府.最初是階下囚,但近期……情況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土肥原賢二的眉毛動了動,示意分析員繼續說下去.
“根據我們潛伏在帥府外圍的線人報告,這個女人非但沒有被處決,反而住進了帥府裡最清靜的聽竹軒.霍霆驍給了她出入藏書樓的特權,甚至……批覆了她數額不菲的‘研究經費’.”分析員的聲音有些乾澀,“她現在在帥府的身份很模糊,有人說她是霍霆驍的禁臠,也有人說,她是一位特殊的‘顧問’.”
“顧問？”土肥原賢二的興趣被提了起來.
“是的.線人觀察到,霍霆驍的副官張遠,那個被稱為‘霍霆驍影子’的男人,對這位沈小姐態度恭敬.而且,最近這位沈小姐,還得到了霍霆驍母親的喜愛,頻繁出入老夫人的居所.帥府上下的風向,都在因為這個女人而改變.”
“一個階下囚的女兒,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能在短短幾個月內,在霍霆驍的帥府裡走到這一步？”土肥原賢二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篤”的聲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