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國際飯店的頂層宴會廳,水晶吊燈折射出萬千光芒,將整個空間照耀得如同白晝.空氣中漂浮著香水.雪茄和食物混合的馥郁氣息,悠揚的爵士樂從角落的樂隊處傳來,為這場盛大的商業酒會增添了幾分摩登的色彩.
沈清婉站在人群的一角,手中端著一杯幾乎沒動過的香檳.她身上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真絲旗袍,面料上用銀線繡著細密的暗紋,隨著她的動作,彷彿有月光在身上流淌.這是霍霆驍讓人送來的,連同配套的鑽石耳墜和手鍊,每一件都價值不菲,也每一件都像一個精緻的標籤,無聲地宣告著她的歸屬.
她不喜歡這種場合.那些穿著筆挺西裝.滿臉堆笑的商人們,那些珠光寶氣的太太小姐們,他們的交談.他們的眼神,都讓她感到一種生理性的不適.她就像被精心打扮後,放入華麗展櫃中的一件展品,供人觀賞.揣度,卻唯獨沒有人關心展品本身的感受.
霍霆驍是今晚絕對的中心.他換下了一身戎裝,穿著一套剪裁合體的黑色西式禮服,愈發襯得他肩寬腿長,身形挺拔如松.他沒有系領帶,領口的兩顆紐扣隨意地解開,露出小片結實的蜜色肌膚和清晰的鎖骨線條,將那份軍人的冷硬與上位者的矜貴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他端著酒杯,遊刃有餘地穿梭在賓客之間.那些平日裡在江北呼風喚雨的頭面人物,在他面前都顯得恭敬而謙卑.他的話不多,偶爾頷首,或者從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應答,就足以讓與他交談的人受寵若驚.
沈清婉的目光從那些人的臉上掃過.她能看到他們浮腫的眼袋,暗沉的膚色,以及笑容背後隱藏的精明與疲憊.她甚至能從一箇中年商人微微發紫的嘴唇和輕微的喘息中,判斷出他可能有心肺方面的隱疾.
這是她的職業本能,也是她與這個浮華世界保持距離的方式.
霍霆驍似乎在後腦勺長了眼睛.就在她出神的時候,他隔著半個宴會廳,準確無誤地投來一瞥.那目光沉沉的,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像一根無形的線,將她牢牢地拴在原地.
沈清婉微不可查地吸了一口氣,胸口那件旗袍的盤扣勒得她有些發悶.她不想成為他權力的點綴,更不想習慣這種被掌控的感覺.她將酒杯放到路過的侍者托盤上,微微側身,朝著人流相對稀少的露臺方向走去.
露臺的門被推開一條縫,夜晚清涼的風立刻湧了進來,吹散了她周身的酒氣和香水味.她貪婪地呼吸著新鮮空氣,感覺那股憋悶感終於消散了些許.
露臺上擺放著幾盆茂盛的綠植,角落裡還有一個小小的噴泉,潺潺的水聲隔絕了宴會廳內的喧囂.她走到欄杆邊,俯瞰著樓下燈火璀璨的街道,整座省城像一盤鋪開的棋局,盡收眼底.
而那個下棋的人,此刻正在廳內接受萬人的朝拜.
她正想得出神,一個溫和而有禮的男聲在身後不遠處響起.
“這位小姐,請恕我冒昧.”
沈清婉聞聲回頭,看到一個男人站在不遠處的陰影裡.他看起來四十歲上下,穿著一身質地精良的灰色西裝,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面容儒雅,氣質沉靜.他手中也端著一杯酒,但姿態更像是在欣賞夜景,而不是在應酬.
看到沈清婉望過來,他微微欠身,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與微笑.
“鄙人陳文軒,從南洋來,是做一些藥材生意的.”他用一口字正腔圓的國語自我介紹,聲音不疾不徐,讓人聽著很舒服,“方才在廳內,聽劉會長提起小姐醫術不凡,對中醫藥理頗有見地.我本人對中華醫道仰慕已久,一時情不自禁,想向小姐請教一二,還望沒有唐突到您.”
他的理由無懈可擊.話題精準地切入了她唯一感興趣且擅長的領域,姿態謙遜,措辭考究,讓人完全生不出拒絕的念頭.
沈清婉心底的警鈴卻在這一刻輕輕敲響.一個初來乍到的南洋商人,如何會從商會會長口中,如此精準地得知她在帥府內的“事蹟”？還知道她精通醫術？
她的臉上卻沒有顯露分毫,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維持著疏離的客氣：“陳先生客氣了,我只是平日裡喜歡看些醫書,算不上精通,更談不上請教.”
“小姐過謙了.”陳文軒緩步走近了一些,但依舊保持著一個非常安全的社交距離.他沒有盯著她的臉看,目光落在她身側的一盆蘭花上,彷彿只是在閒聊,“我這次回國,一是探尋商機,二是想尋找一些古籍藥典.南洋的中醫傳承多有斷層,許多珍貴的方劑和脈理都已失傳,實在令人扼腕.”
他輕嘆一聲,繼續說道：“比如我近日偶然得到一本明代《藥性考》的殘本,其中記載了一味名為‘龍銜珠’的草藥,有活死人.肉白骨之奇效,但書中只述其形,未載其產地與炮製之法.我遍尋名醫,都無人知曉.不知小姐是否在某本雜記上見過類似的記載？”
沈清婉的心跳漏了一拍.
“龍銜珠”這個名字,她只在一本極其冷僻的.藏於帥府藏書樓最高層的孤本手抄筆記上見過.那本筆記是前朝一位御醫雲遊時所錄,裡面記載了許多聞所未聞的奇花異草,其中關於“龍銜珠”的描述,與陳文軒所說別無二致.
這件事,除了她自己,絕不可能有第二個人知道.
這個男人……到底是誰？
她抬起眼,第一次認真地打量他.鏡片後的那雙眼睛深邃而平靜,看不出任何多餘的情緒,只有對學問的探究和一絲求而不得的遺憾.他的演技天衣無縫.
“或許是陳先生記錯了,又或許是古人誇大其詞.”沈清婉垂下眼簾,聲音比剛才更冷淡了幾分,“醫者治病救人,靠的是嚴謹的辨證論治,而非虛無縹緲的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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