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後,一列從天津駛來的火車,拖著濃重的白煙和刺耳的汽笛聲,緩緩駛入江北省城的火車站.
站臺上人聲鼎沸,賣報的孩童在人群中穿梭,扛著行李的苦力大聲吆喝,巡邏計程車兵荷槍實彈,銳利的目光掃視著每一個下車的旅客.這裡是霍霆驍的地盤,空氣中都瀰漫著一股鐵與血的味道.
頭等車廂的車門開啟,一個身穿高階羊毛西裝.戴著金絲邊眼鏡的男人走了下來.他看起來四十歲上下,面容儒雅,手裡提著一個質地精良的牛皮公文箱.他的身後,跟著一個身材高大.面無表情的隨從,穿著一身短打勁裝,肌肉賁起,一看就是練家子.
男人名叫陳文軒,對外宣稱是從南洋回國探尋商機的富商.他下車後,微微皺了皺眉,似乎不太習慣站臺上的嘈雜和混亂.他那名叫做阿武的隨從立刻上前一步,用身體隔開湧動的人群,為他開闢出一條通路.
沒有人注意到,在另一節三等車廂裡,一個戴著舊氈帽.穿著普通長衫的男人也隨著人流擠下了車.他相貌平庸,氣質普通,混在人群裡毫不起眼,像一滴水匯入了大海.他叫劉成,身份是一家小商行的賬房先生,早在三天前就已經抵達了省城.
陳文軒,也就是藤原敬二,在阿武的護送下,坐上了一輛提前預定好的黑色轎車,徑直駛向了城裡最豪華的飯店——江北國際飯店.他出手闊綽,要了飯店最好的套房,對服務生打賞時用的是美元,舉手投足間盡顯南洋富商的派頭.
然而,當晚,他並沒有留在飯店.夜色降臨後,他換上了一身不起眼的衣服,和阿武一起,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飯店,穿過幾條昏暗的街道,走進了一處位於城南的普通民居院落.
院子裡,那個自稱賬房先生的劉成早已等候多時.他一見到藤原敬二,立刻躬身行禮,態度恭敬到了極點.
“大佐.”
“都準備好了嗎,佐藤君?”藤原敬二開口,說的是一口流利的日語.他的聲音變得冰冷而乾脆,白天那種儒雅商人的氣質蕩然無存.
“是的,大佐.”佐藤,也就是劉成,領著他走進一間被改造成工作室的西廂房.房間裡,一臺嶄新的短波電臺被巧妙地隱藏在一個書櫃的夾層裡,天線則偽裝成晾衣服的鐵絲,延伸到了屋頂.牆上掛著一張巨大的省城地圖,上面已經用鉛筆標註了幾個重要的地點:帥府.警察局.憲兵司令部.
“田中君,你對城防的初步觀察如何?”藤原敬二看向身邊的阿武.
田中,也就是阿武,用低沉的聲音報告:“城內兵力部署嚴密,特別是帥府周邊,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所有制高點都有暗哨.霍霆驍的衛隊裝備精良,全是德式裝備,紀律性極強,比我們在奉天看到的那些兵痞強太多了.”
藤原敬二點了點頭,走到地圖前,目光落在了那個被紅圈圈起來的“帥府”上.“一個滴水不漏的鐵桶.”他評價道,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緒.
“我們的任務,不是和這個鐵桶硬碰硬.”他轉過身,對兩人下達指令,“從明天開始,佐藤君,你的任務是收集所有公開發行的報紙.雜誌,去城裡最大的幾個茶館.酒樓,聽那裡的閒談.我要知道過去半年,江北省城發生的每一件大事小事,尤其是和霍霆驍有關的任何資訊.”
“田中君,你以我‘陳氏商行’採買管事的身份,去接觸城裡的商會,以及一些……對現狀不滿的人.同時,想辦法和黑市上的人搭上線.我們需要一個能在暗處流動的渠道.”
“哈伊!”兩人齊聲應道.
這個小小的院落,就像一個悄然植入省城肌體內的癌細胞,開始悄無聲息地汲取著養分,準備在最關鍵的時刻,爆發出致命的毒性.
接下來的幾天,藤原的小組像精密的機器一樣開始運轉.
佐藤每天泡在茶館裡,一杯廉價的茉莉花茶能喝上一整天.他聽著鄰桌的商人們抱怨稅收太高,聽著文人們討論時政,聽著市井小民們談論著帥府裡的各種八卦.他將所有聽到的資訊,無論真假,都默默記在心裡,晚上回到安全屋再進行整理分析.
關於霍霆驍的資訊很多,大多是關於他如何治軍嚴明,如何推行新政,如何讓江北的工業產值節節攀升.報紙上,他是一個近乎完美的鐵腕統治者.但在私下裡,人們對他的評價則充滿了敬畏和恐懼.
而關於那個“沈小姐”的資訊,則完全是另一個畫風.
“聽說了嗎?帥府裡那位,可不是一般的女人.聽說督軍為了她,連林家的千金都給拒了.”
“何止啊!我有個表舅在帥府廚房幫工,說那位沈小姐現在可是老夫人跟前的紅人,每天陪著老夫人唸經解悶,比親閨女還親!”
“我聽到的版本是,那位沈小姐是神醫!上次劉書記官家的小少爺得了急症,眼看就不行了,就是她幾針下去給救回來的!”
佐藤將這些碎片化的資訊彙總起來,在藤原敬二面前鋪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