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竹軒的書房裡,靜得能聽見窗外竹葉摩挲的細碎聲響.
沈清婉坐在書桌前,指尖下壓著一本薄薄的冊子.封面是素雅的淡青色,桑皮紙的質感細膩而溫潤,上面用清秀的館閣體小楷寫著一行字：《歐洲近代微生物學研究摘要》.
這本冊子,像一根無聲的刺,扎進了她看似平靜的生活裡.
她沒有翻開,只是靜靜地坐著,腦海裡卻像放映電影一般,將與那個叫“陳文軒”的男人所有相關的畫面,一幀一幀地過了一遍.
最初是在江北國際飯店的露臺上.那個男人溫和有禮,用一口字正腔圓的國語,精準地切入了她唯一感興趣的領域——醫學.他甚至提到了“龍銜珠”,一個她只在帥府藏書樓最高層那本孤本手抄筆記上見過的名字.
那不是偶遇,那是精心策劃的投石問路.
緊接著,是“九州商會”那場聲勢浩大的捐贈.一整套德制外科手術器械,一臺嶄新的蔡司顯微鏡,還有那些她夢寐以求的西文原版醫學典籍.每一件禮物,都像用尺子量過一樣,精準地送到了她的心坎上.他以慈善為名,讓她無法拒絕,更讓她在霍霆驍的勢力範圍內,不得不記下他“陳文軒”這個名字.
再後來,是幾次在帥府醫院的“巧遇”.
她去醫院幫忙給傷兵換藥,他會“恰好”出現,說是來探望商會里一個生病的夥計.他總是保持著禮貌的距離,寒暄幾句便離開,但那些問題卻總是在不經意間,滑向一些敏感的邊緣.
“沈小姐真是醫者仁心,帥府醫院的藥品供應看起來很充足,督軍治下,民生果然有保障.”
“江北的治安真是令人欽佩,我們商人走南闖北,從未見過像這裡一樣紀律嚴明的軍隊.督軍的治軍之法,想必有其獨到之處.”
這些話,包裹在讚美和欽佩的糖衣之下,聽起來像是一個外來商人對強權者的恭維.可如今串聯起來,每一句都透著一股不動聲色的試探.
他不是在關心民生,他是在打探藥品和物資的儲備情況.他不是在讚美治安,他是在刺探霍霆驍軍隊的部署和紀律.
一個南洋來的藥材商人,為什麼對這些軍政資訊如此關心？他又如何能如此精準地掌握她的喜好,甚至知道她在帥府藏書樓裡看過什麼冷僻的書？
沈清婉將這些散落的珠子一顆顆串聯起來,一條冰冷而清晰的線索在她的腦海中浮現.
她想起霍霆驍偶爾在夜深人靜時,對著地圖皺眉時,會低聲咒罵幾句“東洋的矮子,野心不小”.她也想起張遠在彙報情報時,提到過天津的租界裡,日本特務活動日益猖獗.
日本人……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藤蔓一樣瘋狂地纏繞住她的心臟,讓她渾身發冷.
那個男人,陳文軒,他的言談舉止,他的學識風度,都完美得像一個模板.他扮演的“南洋儒商”角色無懈可擊,可越是無懈可擊,就越是可疑.
他根本不是什麼南洋商人！
他很可能,就是霍霆驍口中那些“東洋矮子”派來的特務.
而他接近自己的目的,也絕不是什麼“仰慕醫術”,更不是尋找“紅顏知己”.他是將她當成了一個突破口,一個可以用來刺探.牽制.甚至威脅霍霆驍的突破口.
意識到這一點,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她感覺自己像是赤身裸體地站在雪地裡,被人用冰冷的望遠鏡一寸寸地審視著.她自以為的警惕和疏離,在對方精心編織的羅網面前,幼稚得可笑.
她不知不覺間,已經成為了霍霆驍最薄弱的那塊軟肋.
這個認知讓她感到一陣窒息.她不能再等下去了,更不能心存任何僥倖.這件事,她一個人處理不了,任何錯誤的應對,都可能給霍霆驍帶來無法預料的災難.
她必須告訴他.
沈清婉深吸一口氣,站起身,將那本薄薄的冊子拿在手中.她沒有絲毫猶豫,徑直走出了聽竹軒,朝著主樓的書房走去.
霍霆驍的書房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雪茄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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