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沉甸甸的黃銅鑰匙,被沈清婉用一方素色的手帕仔細包好,貼身放在旗袍的暗袋裡.鑰匙的冰涼隔著布料,緊貼著她的肌膚,像一個恆定的.清醒的提醒.
她沒有立刻去西樓的書庫.
霍霆驍的“恩賞”來得太過突然,也太過豐厚,像一塊裹著蜜糖的巨石,她需要時間來消化這背後的深意.
第二天清晨,天剛矇矇亮,安瀾院的丫鬟就過來請她了.這一次,語氣恭敬了許多,甚至帶上了一點小心翼翼的討好.
霍老夫人的精神好了大半,已經能下床走動.沈清婉到的時候,她正由劉管事扶著,在院子裡那棵巨大的香樟樹下慢悠悠地踱步.晨光熹微,透過繁茂的枝葉灑下斑駁的光點,落在老夫人那件寶藍色的素面錦緞襖子上,流光溢彩.
“來了？”霍老夫人看見她,臉上露出了溫和的笑意,那是一種經歷過生死後,看待救命恩人時才會有的.發自內心的親近.
“老夫人安好.”沈清婉微微躬身.
“好,好得很.”霍老夫人擺了擺手,示意丫鬟搬來一張藤椅,“昨晚睡得踏實,一夜無夢,這可是多少年都沒有過的好覺了.孩子,你坐.”
沈清婉依言坐下.
“我聽霆驍說,你懂醫術,還是家學淵源？”霍老夫人拉著她的手,輕輕拍了拍,那雙曾經洞悉一切的眼睛裡,此刻滿是慈和.
“略懂皮毛,讓老夫人見笑了.”
“你這可不是皮毛.”霍老夫人搖了搖頭,“我這頭風的毛病,是年輕時在關外受了寒氣落下的病根,這麼多年,宮裡的御醫.西洋的博士,什麼人都瞧過,藥吃得比飯都多,可誰也沒你那幾針管用.真是神了！”
她說著,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對身後的劉管事吩咐道：“去,把我庫房裡那支百年的老山參拿出來,給沈小姐送去.這麼好的本事,可得好好養著身子.”
這番話,說得親切又體貼,卻讓沈清婉的心沉了沉.
好好養著身子,才能隨時為她醫治.
她成了霍家專屬的.不能生病.不能離開的“女醫官”.
“老夫人厚愛,晚輩愧不敢當.”沈清婉起身推辭.
“拿著,這是你應得的.”霍老夫人態度堅決,不容拒絕,“以後無事,常來我這院子裡坐坐,陪我說說話.我這老婆子唸了一輩子佛,卻還是被這病痛折磨,想來是心不夠靜.你給我念唸經文也好.”
沈清婉垂下眼,輕聲應了句：“是.”
從安瀾院出來,沈清婉的手裡多了一個錦盒,裡面是那支價值連城的百年人參.這東西,在外面足以換得一棟宅子,在這裡,卻只是她被“聘用”的酬勞.
接下來的日子,變得規律而平靜.
沈清婉每天上午去安瀾院為老夫人施針.按摩穴位,陪她聊一會兒佛經,下午則拿著那把黃銅鑰匙,一頭扎進西樓的書庫裡.
督軍府的書庫,比她想象中還要宏偉.整整三層樓,全是及頂的書架,空氣裡瀰漫著舊紙張和墨香混合的獨特氣味.從經史子集到西洋的哲學科學,包羅永珍.而她獲准進入的第三層,更是珍藏了無數市面上早已絕跡的醫學孤本.
《黃帝內經》.《傷寒雜病論》的古抄本,各種針灸圖譜,甚至還有許多翻譯過來的西洋解剖學.藥理學著作.這裡簡直是醫學的殿堂.
沈清婉像一塊乾涸的海綿,瘋狂地吸收著知識的養分.她常常一看就是一下午,直到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老長,才會被外面丫鬟的催促聲喚回神.
她的“業務範圍”,也漸漸地擴大了.
起初,是她房裡那個新派來的.名叫小蘭的丫鬟.小蘭幹活時崴了腳,腳踝腫得像個饅頭,疼得直掉眼淚,又不敢聲張誤了差事.
沈清婉看她一瘸一拐的樣子,便讓她坐下,取了銀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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