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霆驍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
房間裡安靜得可怕,那股濃重的血腥味和藥味,混雜著他身上剛剛從外面帶回來的硝煙氣息,形成一種怪異的組合.沈清婉的額角滲出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衣領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她有些脫力,但腰背依舊挺得筆直,毫不示弱地回望過去.
他的眼神太複雜了,像一場風暴過後的夜空,褪去了電閃雷鳴,只剩下深淵般的墨色和零星閃爍的.她看不懂的星點.那裡面有震驚,有探究,還有一種被顛覆了認知的茫然.
他一直把她當成一隻好看卻無用的金絲雀,可以隨意囚禁和擺弄.可現在,這隻金絲雀當著他的面,用幾根細細的銀針,把他母親從鬼門關前拉了回來.
這種感覺,就像他手裡握著的一塊溫潤玉石,突然變成了削鐵如泥的利刃.
“水……”
床上,霍老夫人乾裂的嘴唇翕動著,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嘶啞呢喃.
這聲音像一顆石子投進死寂的湖面,瞬間打破了兩人之間緊繃的對峙.
霍霆驍猛地回神,大步跨到床邊,俯下身去,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媽,您醒了?”
一直守在門口的劉管事立刻端著溫水衝了進來,手都在發抖.
霍霆驍接過水杯,用小勺小心翼翼地喂著老夫人.幾口水下肚,霍老夫人混沌的眼神漸漸聚焦,她先是看到了床邊一臉關切的兒子,然後,她的視線越過霍霆驍的肩膀,落在了不遠處的沈清婉身上.
那張蒼白憔悴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困惑,隨即轉為明瞭.她那隻沒有輸液的手,顫巍巍地從錦被裡伸了出來,朝著沈清婉的方向.
“孩子……”她的聲音依舊虛弱,卻清晰可聞,“好孩子……過來……”
沈清婉沒有動.
霍霆驍直起身,回頭看她.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我媽叫你.”
沈清婉這才邁開腳步,走到床的另一側.
霍老夫人渾濁的眼睛裡,此刻滿是劫後餘生的清明和感激.她用盡力氣抓住了沈清婉的手,那隻保養得宜的手此刻冰涼而無力,皮膚鬆弛,帶著老人才有的褶皺.
“剛剛……是你在救我?”老夫人問.
“老夫人吉人天相.”沈清婉垂下眼,不卑不亢地回答.
“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清楚.”霍老夫人搖了搖頭,她攥著沈清婉的手緊了緊,“我這頭風的毛病,多少年了,中西醫看了個遍,沒有一次像今天這樣……來得這麼兇,又去得這麼快.孩子,你救了老婆子一命.”
她轉頭看向自己的兒子,眼神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霆驍,你聽著,沈小姐是我們霍家的恩人.以後,誰也不準再慢待她,聽見沒有?”
霍霆驍的嘴唇抿成一條僵硬的直線,他看著母親緊緊握著沈清婉的手,又看看沈清婉那張平靜無波的臉,胸口像是堵了一團棉花,悶得發慌.
恩人?這個詞從他母親嘴裡說出來,讓他覺得無比刺耳.
他沒有回答,而是對著沈清婉,用一種生硬的語氣命令道:“你先出去.”
沈清婉抽回自己的手,對著老夫人微微頷首,然後轉身就走,沒有半分留戀.
在她即將走出裡間的時候,霍霆驍的聲音又從背後傳來,是對著劉管事說的:“讓人準備飯菜和熱水,送到她房間去.找個手腳麻利的丫鬟過去伺候.”
他的聲音依舊冷硬,但話裡的內容,卻讓劉管事愣了一下,隨即連忙應聲:“是,大帥.”
沈清婉的腳步頓也未頓,徑直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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