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塊厚重的黑絲絨,將整個帥府包裹得密不透風.
從攬月廳到主樓書房的路,沈清婉走得很慢.她能清晰地聽到自己腳下的繡花鞋踩在青石板上,發出的細微而孤獨的“沙沙”聲.晚風帶著秋夜的涼意,吹起她旗袍的下襬,也吹得她裸露在外的胳膊起了一層細密的疙瘩.
這條路她白天也走過,卻從未覺得像今晚這樣漫長.兩旁的風燈在夜色裡投下昏黃的光暈,將她的影子拉長,又縮短,像一個掙扎的魂魄.沿途站崗的衛兵看到她,只是投來探究的目光,卻無人阻攔.
她將雙手收在身前,指甲深深地掐進掌心,用疼痛來維持著表面的鎮定.腦子裡一遍遍地預演著即將發生的情景.她該用什麼樣的語氣?什麼樣的姿態?是卑微地乞求,還是冷靜地談判?
不,她沒有任何談判的資本.
她能做的,只有求.將那份生來就刻在骨子裡的驕傲,親手掰碎,碾成粉末,再捧到那個男人面前.
書房的門緊閉著,兩扇厚重的紅木門板隔絕了內外的一切.門口站著兩個荷槍實彈的衛兵,身姿挺拔如松,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門縫裡沒有透出光,也聽不到任何聲音,死寂得讓人心慌.
沈清婉在門前站定,仰頭看著那塊寫著“靜思齋”的匾額,覺得無比諷刺.這個地方,何曾有過片刻的安靜與思考,裡面坐著的是整個北方最說一不二的鐵腕人物.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嗆得她喉嚨發緊.她抬起手,手腕卻重若千斤,停在半空中,遲遲無法落下.
就在這時,門從裡面被拉開了.
張遠從裡面走出來,看到門口站著的沈清婉,明顯愣了一下.他手裡還端著一個空了的咖啡杯,看到她蒼白的臉和眼中的決絕,心裡頓時咯噔一下.
“沈小姐?”他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您怎麼來了?這麼晚了……”
“我找督軍.”沈清婉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沒有半分退縮的意思.
張遠面露難色,回頭看了一眼書房裡那個伏案的身影,勸道:“沈小姐,督軍正在處理緊急軍務,已經一整天沒閤眼了,脾氣……不太好.您要是有什麼事,不如明天再說?或者,您告訴我,我代為轉達?”
他知道,這個節骨眼上,誰去打擾督軍都是在往槍口上撞.
沈清婉搖了搖頭,目光越過張遠的肩膀,投向那個被燈光籠罩的男人.她知道,這件事,只有她自己親自說才行.也只有她,才能承受那個男人可能降下的任何雷霆雨露.
“不,我必須現在見他.”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堅持,“張副官,麻煩你通報一聲.”
張遠看著她那雙清亮又固執的眼睛,心裡嘆了口氣.他知道自己勸不住.這個沈小姐,看著柔弱,骨子裡卻比誰都硬.
他側過身,讓開一條路:“督軍就在裡面,您……自己進去吧.”
沈清婉對他點了點頭,算是道謝.她提起那口氣,邁步跨過了那道高高的門檻.
書房裡很安靜,只聽得見紙張翻動的聲音和鋼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雪茄味道,混雜著舊書和墨水的沉香,形成一種獨屬於霍霆驍的.帶著壓迫感的氣息.
一盞巨大的銅質檯燈擺在寬大的辦公桌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暈.光暈之外,房間的大部分都隱在昏暗的陰影裡,顯得格外空曠.
霍霆驍就坐在這片唯一的光明之中.
他沒有穿軍裝外套,只著一件筆挺的白色襯衫,袖子挽到了手肘處,露出結實有力的小臂.他微微低著頭,專注地看著面前的檔案,下頜線繃得緊緊的,刀削斧鑿般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輪廓分明.或許是熬了夜,他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讓他整個人少了幾分平日的銳利,卻多了幾分不加掩飾的疲憊和男人味.
他似乎沒有注意到有人進來,或者說,他注意到了,但懶得理會.
沈清婉站在離辦公桌几步遠的地方,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著,幾乎要撞破她的肋骨.她能感覺到自己的手心已經一片冰涼潮溼.
她就這麼站著,他就不停地批閱檔案.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那沙沙的寫字聲,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地磨著她的神經.
她知道,他在等她先開口.他在用這種方式告訴她,他們的地位有多麼懸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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