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落在他那隻橫在額頭的手臂上.黑色的絲質襯衫袖口捲到了手肘,露出一段線條流暢.肌肉賁張的小臂.手臂上佈滿了縱橫交錯的舊傷疤,有刀傷,有子彈擦過的痕跡,每一道都像是在訴說著一場九死一生的過往.
就是這隻手,曾經毫不留情地捏碎過人的骨頭,也曾粗暴地撕扯過她的衣衫.
可現在,它就那麼無力地搭在那裡,連指節都透著一股蒼白.
沈清婉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
她恨他,怨他,怕他.她策劃著逃離他,一輩子都不想再見到他.
可看著他此刻這副模樣,那股恨意,卻無論如何也升騰不起來.反而有一絲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異樣的情緒,像藤蔓一樣,悄悄纏上了她的心臟.
那情緒,叫心軟.
她站在原地,天人交戰了許久.最終,她認命般地嘆了口氣,轉身走到外間的小茶爐旁.爐火還溫著,她提起水壺,倒了一杯滾燙的熱水.
水汽氤氳,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端著那杯水,一步步走回到榻邊,蹲下身.
“督軍……”她試探著,用極輕的聲音喚他,“喝點熱水吧.”
他似乎睡得並不安穩,被她的聲音驚動,長長的睫毛顫動了一下.他沒有睜開眼,只是發出一聲模糊的.帶著濃重鼻音的囈語.
沈清婉沒聽清,又湊近了一些：“你說什麼？”
她將水杯遞到他唇邊,溫熱的杯壁幾乎要碰到他乾裂的嘴唇.
就在這時,那隻原本搭在額頭上的大手,毫無預兆地猛然揮下,一把抓住了她端著杯子的手腕.
他的手掌滾燙,乾燥而粗糙,力道大得驚人,像是鐵鉗一樣,死死地箍住了她的骨頭.
“別走……”
一個模糊不清的.幾乎是貼著她耳邊響起的呢喃,帶著濃重的酒意和一種近乎哀求的脆弱.
“……別離開我.”
沈清婉渾身一震,手裡的杯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滾燙的熱水潑了她一手,也濺溼了他的衣袖.
可她感覺不到疼.
她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他那句夢囈般的低語上.
別離開我.
他是在對誰說？
是在對她,還是在對他夢裡的某個人？
她僵硬地抬起頭,看向他的臉.他依舊緊閉著雙眼,眉頭皺得更深了,似乎陷入了什麼痛苦的夢魘.他的嘴唇翕動著,還想說什麼,卻最終沒有發出聲音,只是抓著她的手腕,力道又加重了幾分,彷彿那是他溺水時抓住的最後一根浮木.
然後,他徹底沉沉地睡了過去.
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那股緊繃的.彷彿隨時會爆發的戾氣,也隨著他的沉睡而漸漸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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