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的山林,被一場突如其來的秋雨澆得透溼.
夜色濃得化不開,雨點起初是細密的,帶著涼意,後來就變成了豆大的雨珠,噼裡啪啦地砸在枯枝敗葉上,匯成渾濁的溪流,在崎嶇的山路上橫衝直撞.
沈清婉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泥濘裡,每一步都像是在拔河,黏膩的爛泥死死吸附著她的鞋底,要將她整個人都拖拽進這片冰冷的黑暗.
她身上的粗布衣裳早就溼透了,緊緊貼在皮膚上,像一層冰冷的膜.山風裹挾著雨水吹過來,刮在臉上,刀割一樣疼.
起初是冷,冷得她牙關都在打顫,骨頭縫裡都像是灌了冰碴子.可走著走著,一股不正常的燥熱,卻從身體內部,毫無道理地升騰起來.
冷和熱,在她體內展開了一場拉鋸戰.她一會兒覺得自己在冰窖裡,一會兒又覺得被架在火上烤.眼前的景物開始晃動,前面流民手裡那盞昏暗的馬燈,拖拽出長長的.扭曲的光影.
腳踝處的傷口,在冰冷的泥水裡浸泡了一天,早已經沒了痛覺,只剩下一種麻木的.腫脹的墜感.她能感覺到,自己正在發燒.
“恩人,你還好吧？你的臉好紅啊.”石頭娘抱著孩子,吃力地跟在她身邊,擔憂地看著她.
沈清婉搖了搖頭,想說句“沒事”,張開嘴,卻只發出一陣乾澀的.不成調的喘息.她感覺自己的喉嚨腫了,咽口唾沫都像是在吞刀片.
“前面……前面好像有個廟！破廟！”隊伍最前方,有人扯著嗓子喊了一聲,那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狂喜.
人群像是被注入了一針強心劑,加快了腳步,朝著那片隱約能看到飛簷輪廓的黑暗衝了去.
那是一座早已荒廢的山神廟.廟門塌了半邊,神像的腦袋不知所蹤,身上佈滿了青苔和鳥糞.屋頂也破了好幾個大洞,雨水順著洞口流下來,在地上積起一個個小水窪.
但這裡,終究是個能遮風擋雨的地方.
流民們擠在相對乾爽的角落,有人撿來還算乾燥的樹枝,哆哆嗦嗦地點起了一堆篝火.橘紅色的火焰升騰起來,驅散了些許寒意,也照亮了每個人臉上那麻木又疲憊的神情.
沈清婉被石頭娘攙扶著,靠在一根佈滿蛛網的柱子旁,身體順著柱子滑坐下去.她再也支撐不住了.
冰冷的地面透過單薄的衣褲,傳來刺骨的寒意,可她身體裡的那團火,卻燒得越來越旺.
她蜷縮起來,抱著膝蓋,牙齒不受控制地磕碰著,發出咯咯的聲響.
“恩人,你冷嗎？”石頭娘脫下自己那件同樣溼漉漉的外套,想要蓋在她身上.
沈清婉推開了她的手.她不是冷,她是熱.一種從骨髓裡燒出來的熱.
篝火的火光在她眼前跳躍.分裂,變成無數個旋轉的光斑.周圍人低低的說話聲.雨水滴落的嗒嗒聲.風吹過破廟的嗚咽聲……所有聲音都變得遙遠而模糊,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
她的意識開始渙散.
視野裡,那尊無頭的神像,彷彿長出了霍霆驍的臉.那張臉,冷漠,英俊,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就那樣靜靜地看著她.
她猛地閉上眼睛,可那張臉卻更加清晰地烙印在她的腦海裡.
不行,不能睡.
她用指甲狠狠掐著掌心那塊已經結痂的傷口,尖銳的疼痛讓她瞬間清醒了片刻.
她不能病倒在這裡.
在這群人眼底藏著貪婪的流民中間,在她身後是霍霆驍佈下的天羅地網,在她前方是另一片血腥混亂的戰場.她一旦倒下,就再也起不來了.
可身體的衰敗,並不會因為意志的強大而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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