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聲犬吠,又尖又利,像淬了毒的鋼針,毫無徵兆地刺破了山林間靜謐的夜.
剛剛還沉浸在片刻安寧中的沈清婉,身體在一瞬間僵直.她手裡的那塊石板“啪”地一聲掉在地上,摔成了兩半.秦平那兩個歪歪扭扭的名字,也隨之斷裂.
血液,彷彿在這一刻逆流.那股熟悉的.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冰冷,迅速席捲了她的四肢百骸.她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變得和窗外那縷月光一樣慘白.
“怎麼了,丫頭?”睡夢中的老獵戶被石板碎裂的聲音驚醒,他一個翻身坐了起來,動作不見絲毫老態,那雙在黑暗中依舊銳利的眼睛,第一時間就落在了沈清婉身上.
阿平也嚇了一跳,他丟下炭筆,連忙去扶她:“姑娘,你沒事吧?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沈清婉沒有回答,她的耳朵在嗡嗡作響,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屋外.那幾聲犬吠之後,山林又恢復了死寂,連蟲鳴都消失了.可她知道,這不是結束.
這是她刻在骨子裡的恐懼.在帥府的那段日子,每當深夜,她都能聽到後院豢養的那些軍犬發出的叫聲.霍霆驍從德國弄來的純種狼犬,經過最嚴苛的訓練,它們的叫聲短促.兇狠.充滿了攻擊性,和山裡獵戶養來看家護院的土狗截然不同.
那聲音,是權力的獠牙,是死亡的預告.
“是軍犬.”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那聲音乾澀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
“軍犬?”阿平愣住了,他側耳聽了聽,茫然地搖了搖頭,“沒聲了啊.可能是山裡誰家的狗在叫吧,有時候碰上野豬或者豹子,它們也會這麼叫.”
“不.”沈清婉猛地抓住阿平的手臂,指甲因為用力而深深陷進他的皮肉裡,她卻毫無察覺,“不是的……它們不是在示警,它們是在追蹤.”
她的眼睛裡,是阿平從未見過的.幾乎要溢位來的恐懼和絕望.那不是面對豺狼虎豹的恐懼,而是一種被天敵盯上,無處可逃的.來自靈魂深處的戰慄.
老獵戶的臉色也沉了下來.他看著沈清婉煞白的臉,再聯想到她來路不明的身份和那一身傷,心裡已經信了七八分.他沒有多問,而是立刻做出了最果斷的反應.
“阿平,把火塘裡的火踩滅!”他低喝一聲,自己則大步走到門口,將那把從不離身的砍刀握在了手裡.
阿平雖然還不完全明白,但出於對父親的絕對信任,他立刻行動起來,用腳下的泥土和殘存的溼柴,迅速將火塘裡那點溫暖的橘紅色光芒徹底撲滅.
木屋,瞬間陷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只有那道從木屋縫隙裡透進來的.冰冷的月光,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慘白的光帶.
空氣彷彿凝固了.三個人,三道壓抑的呼吸聲.沈清婉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鼓的聲音,一下,又一下,撞得她肋骨生疼.
她知道,霍霆驍來了.
那個男人,像一張無邊無際的網,她以為自己掙脫了,拼盡全力逃到了這裡,可原來,她一直都在他的網裡.他只是在享受著看著獵物垂死掙扎的樂趣,等他耐心耗盡,便會毫不留情地收網.
這份短暫的.偷來的安寧,終究是要還回去了.
而她,又一次,要把無辜的人拖進這潭血水裡.
一股巨大的愧疚和無力感,幾乎要將她壓垮.她鬆開抓住阿平的手,身體順著床沿滑坐到冰冷的地面上,蜷縮成一團.
“秦大叔……”她的聲音在黑暗中飄忽,帶著哭腔,“對不起……我連累你們了.”
老獵戶沒有回頭,他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守在門口,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正透過門縫,警惕地觀察著外面的動靜.他沒有說話,但那寬闊的.山一樣可靠的後背,卻無聲地傳遞著一種資訊:別怕,有我.
時間,在死寂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不知過了多久,山林深處,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響動,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快速接近.
老獵戶握著砍刀的手,又緊了幾分,手臂上的肌肉賁張起來,像盤結的老樹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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