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精棉球接觸到傷口的瞬間,昏迷中的沈清婉身體猛地一顫,喉嚨裡溢位一聲壓抑的.小貓般的嗚咽.
顧知行握著鑷子的手頓住了.
他垂下眼簾,看著病床上那張毫無血色的小臉.她的眉頭緊緊蹙著,即使在無意識的狀態下,依舊充滿了痛苦和戒備.那長而捲翹的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水汽,隨著她微弱的呼吸輕輕抖動,像一對受驚的蝶翼.
他的心,沒來由地被揪了一下.
這裡是博文西醫診所的後堂病房,一向乾淨整潔,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來蘇水和草藥混合的氣味.而此刻,這份寧靜被徹底打破.
潔白的床單上,印著從她身上淌下的泥水和血汙,像一幅被肆意破壞的水墨畫.她那件粗布衣裳被他用手術剪刀剪開,露出右肩那個觸目驚心的傷口.
彈頭擦著皮肉飛過,留下了一道焦黑的.翻卷的創口.傷口周圍的皮膚因為在冰冷的江水裡浸泡太久,呈現出一種浮腫的.不健康的灰白色.
這不是普通的傷.
顧知行一眼就判斷出,這是軍用步槍在近距離造成的擦傷.
他想不明白,那個在霖州城百草堂裡,與他從容探討藥理,指出天麻藥性過猛,應該換成鉤藤的聰慧女子,怎麼會落到這般田地？她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緊緊閉著,彷彿要隔絕整個世界.
他記得她當時遞還名片時,指尖乾淨,帶著淡淡的藥香.可現在,她的十指指甲翻裂,裡面嵌滿了黑色的淤泥和血垢,手背上佈滿了細碎的劃痕.
她到底經歷了什麼？
顧知行壓下心頭紛亂的思緒,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在手上的工作.救人要緊.
他深吸一口氣,動作變得更加輕柔,卻也更加迅速.鑷子夾著棉球,一點點地,將傷口周圍的汙物和壞死的組織清理乾淨.他的動作熟練而精準,手腕穩定得沒有一絲顫抖.修長的手指在各種醫療器械間穿梭,發出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在這寂靜的病房裡,構成了一種奇異的.關乎生死的韻律.
清理,消毒,縫合.
當銀色的縫合針穿過皮肉時,沈清婉的身體再次繃緊,牙關咬得死死的,下頜線繃出一道脆弱而倔強的弧度.
顧知行看著她,心中莫名地升起一股敬意.這個女人,身體裡彷彿蘊藏著一種與她柔弱外表完全不符的.強悍的生命力.
縫合完畢,他用紗布仔細地包紮好傷口,又從藥櫃裡取出一支退燒的針劑,利落地推入她的手臂.
處理完外傷,更棘手的是失溫和溺水引發的肺部感染.
他探了探她的額頭,依舊是令人心驚的冰冷.而她的呼吸,短促而微弱,每一次起伏都帶著不祥的雜音.
必須讓她暖和起來.
他轉身去準備熱水袋和乾淨的毛巾.診所裡沒有女護士,一切都只能他親自動手.他看著她身上那件溼透了的.緊貼著身體曲線的破爛衣裳,溫潤的臉上出現了一瞬間的遲疑.
但醫者仁心,此刻沒有男女之別,只有病人和醫生.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神已經恢復了清明和平靜.他解開她衣襟上僅存的幾個佈扣,小心翼翼地,將那件冰冷潮溼的衣服從她身上剝離.
當她的身體暴露在空氣中的那一刻,顧知行幾乎是下意識地別開了視線.他拿起旁邊的乾淨被子,迅速蓋在了她的身上,只留出需要擦拭的部位.
她的皮膚白得近乎透明,因為寒冷,上面泛起了一層細小的疙瘩.瘦,是顧知行唯一的念頭.她的鎖骨清晰得過分,肋骨的形狀也隱約可見.很難想象,這樣一具單薄的身體,是如何在湍急冰冷的江水中掙扎求生,又是如何拖著槍傷,走到那片荒蕪的河灘的.
他用溫熱的毛巾,仔細地擦拭著她的身體,從冰冷的四肢到軀幹,試圖用物理的方式,幫助她恢復一點體溫.
做完這一切,他將幾個裝滿熱水的熱水袋用毛巾包好,塞進被子裡,放在她的身側和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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