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晨霧像一層厚重的溼棉絮,沉甸甸地壓在萍水縣的江面上.
河灘的蘆葦蕩裡,一個瘦弱的身影蜷縮在一棵枯樹下,身上那件破爛的粗布衣裳早已被江水和泥汙浸透,緊緊貼著毫無血色的皮膚.她的臉頰蒼白得像一張宣紙,嘴唇因失溫而呈現出一種駭人的青紫色.幾縷溼透的黑髮黏在額頭和臉側,襯得那張巴掌大的小臉愈發脆弱,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散.
她就像一隻被暴雨打折了翅膀的蝴蝶,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墜入了這片荒蕪的泥沼.
一個穿著青布長衫的身影,揹著一個半舊的竹編藥箱,踏著晨露,從遠處的小徑緩緩走來.他步履從容,目光專注地在河灘邊的草叢裡逡巡,偶爾彎下腰,用一把小巧的藥鋤,小心翼翼地挖取一株帶著露水的草藥,細緻地抖落根部的泥土,再放入身後的藥箱.
是顧知行.
他的“博文西醫診所”就開在萍水縣城裡,每日清晨來這片河灘採集些新鮮的草藥,已經成了他雷打不動的習慣.
忽然,他的腳步停住了.
目光落在不遠處那棵枯樹下,那裡似乎躺著一個人.
顧知行眉頭微微蹙起.這片河灘荒僻,時有流民在此落腳,但也從未見過有人在這樣寒冷的清晨,直接躺在露天的泥地上.
他遲疑片刻,還是邁步走了過去.
越走近,一股混雜著江水腥氣和血腥味的微弱氣息,便鑽入了他的鼻腔.顧知行的心頭一沉,腳下的步子不由得加快了幾分.
走到近前,他看清了.
那是一個女人,一個渾身溼透.狼狽不堪的女人.她蜷縮在那裡,一動不動,生死不明.
出於醫者的本能,顧知行立刻蹲下身.他伸出手,想要探一探她的鼻息,卻在看清她那張沾滿泥汙的臉時,動作猛地一僵.
這張臉……
他覺得有些眼熟.
顧知行伸出修長乾淨的手指,動作輕柔地,將黏在她臉頰上的溼發撥開.
當那張蒼白卻依舊能看出清麗輪廓的臉完全暴露在晨光下時,顧知行的瞳孔驟然收縮,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是她！
那個在霖州城百草堂,與他探討藥方,指出天麻藥性過猛,建議改用鉤藤的女子！
他記得她當時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衣,眼神卻清澈明亮,談論醫理時,那雙眼睛裡閃爍著自信與智慧的光芒.他當時還遞給了她一張名片,對這個在醫道上頗有見地的年輕女子印象深刻.
可眼前的她,哪裡還有半分當初的風采？
她就像一尊被摔碎後又被泥水浸泡過的瓷器,渾身都散發著破碎和絕望的氣息.
“姑娘？姑娘,醒醒！”
顧知行顧不上多想,立刻將兩根手指搭在了她纖細冰冷的頸側.
脈搏……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凝重.再伸手探向她的額頭,觸手一片冰涼,是嚴重的失溫.而她身上那件破爛的衣裳,右肩的位置被撕開了一道口子,周圍的布料被暗紅色的血跡染得僵硬.
是槍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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