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那枚小小的金屬膠捲盒還靜靜地躺在桌面上,像一個冰冷的句點,為這場驚心動魄的交鋒畫上了暫時的休止符.
霍霆驍沒有再看那個東西,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都落在沈清婉的身上.
她站在那裡,身形纖細,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但那挺直的脊背,卻透著一股寧折不彎的勁兒.她臉上的蒼白還未完全褪去,那是驚魂未定後最真實的生理反應,可她的眼神,卻已經恢復了湖水般的沉靜,冷靜得不像一個剛剛從連環陷阱裡走出來的人.
張遠站在一旁,看著自家督軍的表情,心裡也跟著七上八下.他從未見過督軍用這樣的眼神看一個女人,那裡面有審視,有探究,但更多的是一種……找到了同類的欣賞.
“婉婉.”
霍霆驍突然開口,叫出了這個親暱得有些燙耳朵的稱呼.
沈清婉的睫毛輕輕動了一下,抬眼看他.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沉,少了慣有的命令和壓迫,多了一點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和.
“這次,你做得很好.”
一句簡單的誇獎,從霍霆驍嘴裡說出來,分量重得驚人.張遠在一旁聽著,都忍不住瞪大了眼睛.自家督軍可是出了名的嚴苛,手下將領打了勝仗,最多也就是一句“知道了,下去吧”,何曾有過這樣直白的讚譽.
霍霆驍似乎心情不錯,他繞過寬大的紅木書桌,高大的身軀帶著一股迫人的氣勢,一步步走到沈清婉面前.他沒有停下,而是繼續踱步,像一頭審視自己領地的雄獅,一邊走,一邊用那低沉的聲音覆盤著整件事.
“藤原第一次試探你,問你岸防炮的型號.一個養在深閨的女人,不知道‘克虜伯’是正常的,但你的反應不是簡單的‘不知道’.”他停下腳步,轉頭看著她,黑沉沉的眼睛裡映出她小小的身影,“你把他引到了你最熟悉的領域,‘西門子的手術刀’.這個回答,完美得找不出任何破綻.它不僅符合你神醫的人設,更透著一股不諳世事的單純,恰好就是藤原最想看到的樣子.”
沈清婉的心跳漏了一拍.原來,她當時幾乎是本能的反應,在他眼中,卻有著如此清晰的邏輯.
霍霆驍繼續說道,嘴角勾起一個弧度,這次不再是嘲諷,而是真正的愉悅.
“第二次,街頭的‘意外’.那是最兇險的一步棋.藤原想看你在生死關頭的本能反應.任何一個受過訓練的人,哪怕偽裝得再好,身體的記憶也會在那種時刻出賣她.下意識的格擋,尋找掩體的眼神,肌肉的瞬間繃緊……這些都騙不了人.”
他的目光落在她依舊有些發白的手腕上,“但你的反應是什麼?是尖叫,是呆滯,是純粹的.屬於弱者的恐懼.你怕得連躲都不會躲了.”
他這句話不是在嘲笑她的膽小,而是在讚賞她的“真實”.
“那份恐懼,是最好的偽裝.它讓藤原相信,你就是一隻被養在籠子裡的金絲雀,除了美麗和柔弱,一無所有.”
說到這裡,他走到她面前,停了下來.他比她高出一個頭還多,投下的陰影將她完全籠罩.他身上那股混合著硝煙.皮革和淡淡古龍水的氣息,霸道地鑽進她的呼吸.
“最漂亮的,是今天.”他伸出手,沒有碰她,只是用指尖虛虛地點了點桌上那個膠捲盒,“離間計.最毒的不是情報,是人心.他把這個東西塞給你,拍下照片,就是想看我怎麼選.信你,我們之間就有裂痕;不信你,當眾維護你,我就是個被美色衝昏頭的蠢貨.”
他俯下身,與她平視,那雙深邃的眼眸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能把人的靈魂都吸進去.
“但你沒有慌亂,沒有自作主張,更沒有因為害怕而藏起這個燙手山芋.你把它原封不動地交給了我,還準確地判斷出對方在演戲,甚至察覺到有人在拍照.婉婉,你臨危不亂,心思縝密,這份冷靜和判斷力,比我手下任何一個情報處長都強.”
這是他第一次,將她放在一個與他手下那些精英特工同等,甚至更高的位置上進行比較.
這番話,如同一顆顆石子,投入沈清婉平靜的心湖,激起層層疊疊的漣漪.她一直以為自己只是在鋼絲上勉力維持,每一步都走得心驚膽戰,卻不想,她所有的掙扎和偽裝,在他眼中,竟是如此的“完美”.
她是他手中的刀,而他,正在毫不吝嗇地讚美著這把刀的鋒利.
“督軍謬讚了.”她垂下眼簾,聲音很輕.
“這不是謬讚,是事實.”霍霆驍直起身,臉上的愉悅神情愈發明顯.他轉頭對張遠道:“去,把我書房裡那個紫檀木的盒子拿來.”
“是!”張遠應了一聲,轉身快步離去,腳步都帶著幾分輕快.督軍心情好,他們這些做下屬的,日子也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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