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街頭的“意外”之後,沈清婉的世界彷彿被蒙上了一層灰色的濾網.空氣裡的味道不再是單純的消毒水和草藥香,而是混雜著一種若有若無的.危險的鐵鏽味.她每天依舊去醫院坐診,給病人開藥,動作精準而溫柔,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握著聽診器的指尖,始終帶著一股無法散去的涼意.
霍霆驍那句“恐懼,會讓你活得更久”,像一枚鋼釘,釘進了她的腦海.
原來,他一直都明白.他明白她所有的恐懼,所有的掙扎,卻只是冷眼旁觀,甚至將這份恐懼當成磨礪她的工具.她是他手中的刀,而恐懼,就是那塊磨刀石.
這天下午,她從醫院出來,沒有直接回帥府.前幾日託人尋覓的一批德國產的玻璃滴管到貨了,在城南的一家洋行裡.阿蘭依舊寸步不離地跟著,抱著她的皮包,像個沉默的影子.
取完貨,兩人沿著繁華的街道往回走.街上人來人往,叫賣聲.黃包車的鈴鐺聲.汽車的鳴笛聲混雜在一起,構成了一幅鮮活的民國市井圖.沈清婉的心神卻高度緊繃,眼角的餘光時刻留意著周圍的人群.她像一隻受過驚的鳥,對任何突然的靠近都保持著戒備.
當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衫.戴著眼鏡.看起來像個窮學生的男人踉踉蹌蹌地朝她撞過來時,她的身體幾乎是本能地向旁邊側了一步.
男人撲了個空,險些摔倒.他穩住身形,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焦急,他沒有道歉,而是飛快地環顧四周,然後猛地衝到沈清婉面前,壓低了聲音,那聲音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
“沈小姐？”他急切地問,眼睛裡燃燒著一種奇異的光.
沈清婉沒有回答,只是警惕地看著他.身後的阿蘭已經上前一步,將她護在身後,手已經按在了腰間某個不為人知的地方.
“別怕,我是自己人！”男人急得滿頭是汗,他飛快地從懷裡掏出一個冰涼堅硬的小東西,不由分說地塞進沈清婉的手心,“這個,你一定要親手交給霍督軍！告訴他,民族存亡,在此一舉！”
那是一個小小的金屬膠捲盒.冰冷的觸感順著她的掌心,瞬間傳遍四肢百骸.
男人的表演太用力了.他的眼神,他的臺詞,都帶著一種舞臺劇般的誇張.他說完,甚至沒有等沈清婉的反應,就猛地轉身,像一條受驚的魚,一頭扎進洶湧的人潮裡,瞬間不見了蹤影.
整個過程快得不可思議,彷彿一場荒誕的默劇.
沈清婉低頭,看著自己掌心裡的那個膠捲盒.她的手因為用力而攥得死緊,指節泛白.這一次,她的心臟沒有因為恐懼而狂跳,反而沉了下去,像是墜了一塊鉛.
一種比被黃包車衝撞時更加刺骨的寒意,從腳底升起.
她沒有動,只是站在原地,目光緩緩掃過對面的街道.二樓的窗戶,茶館的雅座,甚至是街角的某個報刊亭……她感覺有無數雙看不見的眼睛,正在注視著她,像是在欣賞一齣精心編排的好戲.
“小姐,我們……”阿蘭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帶著詢問.
“回府.”沈清婉收回目光,將那枚膠捲盒緊緊攥在手心,轉身走向帥府的汽車.她的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神卻冷得像冬日的湖面.
***
帥府的書房裡,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沈清婉將那個小小的膠捲盒放在了霍霆驍面前的紅木大班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張遠站在一旁,眉頭緊鎖.
“他把這個塞給我,說‘民族存亡,在此一舉’.”沈清婉的聲音很平靜,她一字不差地複述了那個男人的話,然後補充了自己的判斷,“他的表情太假了,像在演戲.而且,我感覺有人在拍照.”
霍霆驍沒有立刻拿起那個膠捲盒.他高大的身軀靠在寬大的皮椅裡,十指交叉放在身前,黑沉沉的目光落在沈清婉的臉上.他看著她,似乎想從她臉上看出些什麼.
她的臉很平靜,甚至有些過於蒼白,但那雙清亮的眼睛裡,沒有半分的慌亂,只有冷靜的分析和一種徹骨的冰冷.
他知道,那塊磨刀石起作用了.恐懼沒有壓垮她,反而讓她變得更加敏銳.
“這是離間計.”霍霆驍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篤定,“藤原這條老狐狸,一計不成,又生一計.”
張遠立刻反應過來：“督軍的意思是,他們故意讓沈小姐拿到這個東西,然後拍下照片,再反過來汙衊沈小姐通敵？”
“不止.”霍霆驍拿起那個膠捲盒,在指間把玩著,臉上露出一個沒有溫度的笑容,“他想看的,是我信不信.如果我信了,開始調查你,那我們的合作就出現了裂痕.如果我不信,當眾維護你,那在別人眼中,我就是一個被美色衝昏了頭腦的蠢貨.無論我怎麼選,他都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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