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粗暴地撕開黎明前濃稠的夜色，一個急剎甩尾，停在了城東一間被臨時徵用的染料行門口。車輪碾過混著煤灰的泥地，揚起一陣嗆人的粉塵。
霍霆驍從駕駛座上跨下來，車門被他帶得重重一晃。他身上還是那件奔波了一夜的督軍制服，挺括的肩章下，布料早已被汗水浸透又風乾，起了無數道褶皺。領口的風紀扣不知何時被他扯掉了，露出一段古銅色的脖頸和線條堅硬的鎖骨，整個人像一頭被困在牢籠裡反覆衝撞。瀕臨暴怒的野獸。
他甚至沒有理會迎上來的衛兵，徑直踹開了染料行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屋內，一股劣質染料。機油和江邊水汽混合的複雜氣味撲面而來。幾盞臨時拉來的電石燈發出嘶嘶的聲響，將牆上斑駁的影子拉得張牙舞爪。這裡被改造成了一個臨時的指揮點，幾張破舊的桌子拼在一起，上面鋪著巨大的江北城東區工業地圖。
霍霆驍走到地圖前，高大的身軀瞬間投下大片的陰影，讓整個屋子的光線都為之一暗。他那雙熬了一夜的眼睛裡，血絲像是蛛網一樣密密麻麻地爬滿了整個眼白，眼底的青黑讓那張俊美到極點的臉龐帶上了一種毀滅性的憔悴和狠戾。
他的目光，死死地釘在地圖上那片犬牙交錯的廠區。
廠房，倉庫，鐵路，碼頭。
無數個灰色的方塊和黑色的線條，像一張嘲弄的。巨大的網，將那個女人藏匿其中。時間，正一分一秒地從指縫間流走。每過去一分鐘，他心裡的那團火就燒得更旺一分。
他無法控制自己的大腦。
那些最糟糕的畫面，像跗骨之蛆，一遍遍地在他腦海裡上演。藤原一郎那張偽善的臉，沈清婉倔強而蒼白的臉，冰冷的刑具，骯髒的地牢……
她會不會哭？
她那麼倔，大概只會死死咬著嘴唇，把所有的嗚咽都吞進肚子裡，就像在床上被他折騰得狠了那樣，用一雙泛著水光的眼睛，無聲地控訴他。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霍霆驍的心臟就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一陣尖銳的。幾乎讓他無法呼吸的疼痛瞬間貫穿了胸膛。
他經歷過無數場槍林彈雨的戰鬥，面對過最兇殘的敵人和最複雜的戰局，他從未有過這種感覺。這種對未知和失控的恐懼，像無數只螞蟻，啃噬著他的理智和神經。
那不僅僅是他的所有物被染指的憤怒，更是一種他自己都無法言明。也不願承認的恐慌。他發現，自己竟然無法承受失去她的可能性。
“砰！”
他一拳砸在鋪著地圖的桌子上，厚實的木板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悶響。屋子裡所有忙碌的參謀和通訊兵都被這聲巨響嚇得渾身一顫，瞬間噤若寒蟬，連呼吸都放輕了。
“怎麼樣了？”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粗糙的石頭在摩擦，每一個字都帶著焚心的焦灼。
張遠快步走到他身邊，身上的軍裝同樣凌亂，他指著地圖上幾個被圈起來的紅點，語速極快地彙報著：“督軍，‘暗影’的人已經全部滲透進去了。他們化裝成工人。小販。碼頭扛包的苦力，正在對我們之前劃定的可疑區域進行地毯式排查。”
他頓了頓，拿起一份剛剛送來的報告：“A區的三號。五號和七號倉庫已經排查完畢，裡面堆放的都是棉紗和布料，守衛也都是本地的幫會成員，沒有發現異常。”
霍霆驍的下頜線繃得死緊，沒有說話。太慢了，這個速度太慢了。
“還有，”張遠又指向另一片區域，“B區的‘恆通機械廠’，我們的人接觸了裡面的老工人。他們反映，最近廠子裡很正常，沒見過什麼生面孔。但有點奇怪的是，以前經常來廠子視察的幾個日本顧問，這幾天一次都沒露過面。”
日本人反常的安靜，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霍霆驍的目光在地圖上那片區域逡巡，像一頭在尋找獵物破綻的餓狼。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指腹下的每一條街道，每一座建築，都可能藏著他要找的人。
就在這時，一個負責鐵路情報的參謀快步跑了過來，將一份檔案遞給張遠。
“督軍，張副官，鐵路排程室那邊的記錄核對出來了！”那名參謀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興奮，“根據我們的要求，他們重點分析了夜間的列車鳴笛記錄。每天凌晨兩點到四點之間，確實會有一趟從北邊過來的貨運列車，在城東貨運站的調車場進行分解和重新編組。那個時間段，調車場的汽笛聲最為頻繁，而且聲音低沉，符合我們之前推測的特徵。”
又一條線索得到了印證。
霍霆驍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幾乎可以肯定，沈清婉就被關在那個能清晰聽到貨運列車汽笛聲的範圍之內。地圖上的搜尋區域，再一次被縮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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