帥府，指揮部。
巨大的落地窗外，天色是黎明前最深重的墨藍。室內，煙霧繚繞，空氣中混雜著濃烈的尼古丁。汗水和徹夜未眠的焦躁味道。電話鈴聲和電報機滴滴答答的聲響此起彼伏，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緊張之網。
霍霆驍已經在這裡站了整整一夜。
他身上那件筆挺的督軍制服早已佈滿褶皺，領口最上方的風紀扣被扯開，露出一段線條堅硬的脖頸。他的面前，是一張鋪滿了整個長桌的江北城巨幅地圖，上面用各種顏色的鉛筆標註著密密麻麻的記號。一個已經滿溢的菸灰缸旁，還放著半杯早已冷透的咖啡。
他那雙總是帶著侵略性和掌控感的眼睛，此刻佈滿了駭人的血絲，眼下的青黑讓他俊人的面容顯得有些憔悴，卻也因此更添了幾分不顧一切的狠戾。
從昨天下午到現在，所有搜捕的線路都像石沉大海，沒有半點回音。城內所有的關卡盤查，城外所有道路的封鎖，甚至動用了他最私密的地下勢力，將整個江北城的陰暗角落翻了個底朝天，結果都是一無所獲。
那個女人，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他強迫自己壓下那股幾乎要將理智焚燒殆盡的狂怒和恐慌，一遍又一遍地審視著地圖上那些已知的線索。綁匪的車最後消失在城西的十字路口，那裡四通八達，是整個搜捕行動陷入僵局的起點。
時間每過去一秒，她就多一分危險。
這個認知像一把淬了毒的錐子，反覆扎著他的心臟。
他霍霆驍的女人，竟然在他的地盤上，被人從眼皮子底下擄走。這不僅是挑釁，更是對他所有權力和尊嚴的踐踏。他可以想象，藤原一郎那個雜碎，此刻會用怎樣卑劣的手段去折磨她，逼迫她。
霍霆驍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緩緩閉上眼，腦海裡卻不受控制地浮現出沈清婉的臉。那張總是帶著倔強和清冷的臉，那雙在床上被他欺負得狠了，會泛起水光卻又死死咬著唇不肯求饒的眼睛。
他從未承認過，但那雙眼睛，早已刻進了他的骨子裡。
“吱呀——”
指揮部的門被輕輕推開，打破了這片壓抑的沉寂。
張遠腳步沉穩地走了進來，他身上的軍裝同樣不甚平整，顯然也是一夜未眠。他走到霍霆驍身邊，將一份檔案輕輕放在桌上，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疲憊。
“督軍，技術部門有發現了。”
霍霆驍猛地睜開眼，那雙充血的眸子裡瞬間燃起兩簇火苗。他沒有說話，只是用眼神示意張遠繼續。
“我們在那輛被丟棄的福特車裡，提取到了一種非常特殊的纖維。”張遠將一份化驗報告推到霍霆驍面前，“經過顯微鏡比對和化學分析，確認這是一種高階軍裝呢料，由日本陸軍指定的‘櫻花紡織株式會社’獨家生產，專門供給少佐以上級別的軍官。”
這個結果，在霍霆驍的意料之中。但他眼中的寒氣，還是因為這個確鑿的證據而變得更加凝實。
藤原一郎。果然是他。
“還有。”張遠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最後點在一個區域，“我們在車輪的縫隙裡，發現了大量的紅粘土。我讓地質專家連夜做了分析，這種土質非常特殊，黏性大，顏色偏暗紅，在整個江北城，只分布在一個地方——城東老工業區，靠近江安碼頭的那一片。”
霍霆驍的目光像鷹隼一樣，死死釘在了地圖上那個被張遠指出的區域。
那是一片被時代遺忘的角落，工廠林立，倉庫遍地，鐵路線縱橫交錯，是整個江北城最混亂，也最容易藏汙納垢的地方。
“我們根據沿路幾個小商販和黃包車伕的模糊描述，重新覆盤了綁匪車輛的逃逸路線。”張遠拿起一支紅色的鉛筆，在地圖上畫出一條曲折的虛線，“他們從城西路口之後，繞了幾個圈子，最終的大方向，也是指向城東。”
所有的線索，都像百川歸海，指向了同一個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