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濃重的黑暗，像一塊浸透了墨汁的厚重天鵝絨，無聲地籠罩著江北城東郊這片被遺忘的土地。
幾輛軍用吉普車熄滅了所有燈火，如幽靈般悄無聲息地滑行在泥濘的土路上，最後停在一片半人高的蘆葦蕩後。車輪碾過混雜著煤灰和紅粘土的地面，發出輕微而沉悶的碎裂聲，卻沒有驚動遠方水面上的一隻夜鷺。
車門被輕輕推開，霍霆驍從駕駛座上跨了下來。
他身上那件本該筆挺的督軍制服，經過了整整一夜的奔波與煎熬，早已被汗水浸透又被夜風吹乾，皺得不成樣子。領口最上方的那顆風紀扣不知何時已經崩掉，露出一小片線條堅硬的古銅色皮膚和性感的鎖骨輪廓，整個人像一頭被囚禁許久。反覆衝撞著牢籠，即將掙脫束縛的暴怒雄獅，帶著一種野性而危險的頹廢感。
他沒有理會身後跟著下車的張遠和一眾親衛，徑直撥開身前溼冷的蘆葦，高大的身軀在拂曉前的微光中，投下一道極具壓迫感的剪影。
永豐廢舊倉庫，就這麼毫無徵兆地出現在眼前。
那是一座巨大而沉默的建築，像一頭蟄伏在黑暗中的史前巨獸。高大破敗的圍牆上，纏繞著生了鏽的鐵絲網，在晨風中發出細微的嗚咽。牆皮大片大片地剝落，露出裡面暗紅色的磚體，彷彿凝固的血跡。那扇巨大的鐵門緊緊閉合著，門板上滿是鏽蝕的斑點，像一張飽經風霜的蒼老面孔。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複雜難聞的氣味。有江邊水汽帶來的潮溼和腐爛水草的味道，有金屬鏽蝕的鐵腥味，還有一股淡淡的，卻揮之不去的機油味。
霍霆驍的目光像最銳利的鷹隼，一寸寸掃過倉庫的每一個角落。他的視線越過高牆，落在了遠處那條隱沒在晨霧中的鐵路線輪廓上。
一切都和推測的完全吻合。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從牆角的陰影裡分離出來，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滑到霍霆驍面前，單膝跪地，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氣流。
“督軍。”是“暗影”偵察隊的隊長。
“情況。”霍霆驍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被粗糲的砂紙反覆打磨過。
“報告督軍，倉庫內部確認有人。東北角二樓，有一扇窗戶透出微弱燈光，有兩個人影偶爾晃動。倉庫的通風口，我們的人聽到了聲音。”
霍霆驍的瞳孔猛地一縮。
“什麼聲音？”
“一種很有規律的，沉悶的轟鳴聲。”偵察隊長努力模仿著，“咚……咚……咚……，像是什麼老舊的機器在運轉，聲音不大，但一直沒有停過。”
咚……咚……咚……
這個聲音，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霍霆z驍腦中那把名為“狂怒”的鎖。他幾乎可以肯定，那個女人，沈清婉，就在這堵牆的後面。她一定也聽到了這個聲音，那個聰明的女人，她一定在用她自己的方式，記錄著這一切，等待著他。
這個認知讓他心臟的位置傳來一陣尖銳的抽痛，隨即被更加熾熱的怒火所取代。
他霍霆驍的女人，竟然真的被關在這種豬狗不如的地方！
他緩緩直起身，高大的身軀在黎明前的天光下，繃成了一張拉滿的弓。他沒有回頭，只是對著身後的黑暗，用那沙啞到極致的嗓音，開始下達命令。
“張遠。”
“在！”張遠快步上前，遞上一份手繪的倉庫周邊地形圖。
霍霆驍接過地圖，攤在一輛吉普車的引擎蓋上。一束被遮光罩約束過的手電筒光柱打在圖紙上，也照亮了他那張俊美到極點的臉。一夜未眠的憔悴非但沒有減損他的容貌，反而讓那深邃的五官更添了幾分致命的危險氣息。他眼白里布滿了駭人的血絲，眼底的青黑和他此刻冰冷的神情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他修長有力的手指，帶著薄繭，在粗糙的圖紙上緩緩劃過，動作間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決斷力。
“第一行動隊，沿這條小路向南穿插，五分鐘內，必須封死倉庫南面的所有出口。一隻蒼蠅都不許飛出去。”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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