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霍霆驍抱著沈清婉走出倉庫那片令人窒息的黑暗時,清晨的陽光像一把鋒利的金色長矛,猛地刺入他的眼睛。
光線灼熱而刺眼。
他幾乎是出於本能,下意識地抬起另一隻空著的手,用那隻沾滿硝煙和灰塵的寬大手掌,為懷中女人的臉龐遮擋住那片過於強烈的光。
他的高大身軀,為她投下一片庇護的陰影。
低頭,他的目光像是被磁石吸住,死死地黏在她的臉上。那張總是帶著幾分鮮活靈動的小臉,此刻蒼白得像一張被雨水打溼的宣紙,沒有半點血色。原本水潤飽滿的唇瓣乾裂起皮,幾道細小的血口子觸目驚心。她的眼睫安靜地垂著,在眼下投出兩片青灰色的陰影,整個人脆弱得彷彿一碰就會碎裂。
失而復得的巨大狂喜,還未來得及在他的胸腔裡擴散,就被一股更加洶湧的悔恨和自責徹底淹沒。
如果他能早一點找到她。
如果他能將她保護得更周到一些。
如果……
沒有如果。
這些念頭沒有形成完整的句子,只是化作一種生理性的劇痛,在他的心臟上反覆碾過。他抱著她的手臂不由自主地收緊,下頜線繃得像一塊堅硬的岩石。
張遠已經飛快地拉開了那輛黑色福特轎車的後門。
霍霆驍沒有片刻停留,抱著懷裡輕得沒有分量的女人,邁開長腿,用一種與他此刻沉重心情全然不符的。又快又穩的步伐,走向汽車。軍靴踩在清晨沾著露水的地面上,發出沉重而急促的聲響,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他的心尖上。
汽車的引擎早已發動,發出一陣低沉的轟鳴。
車門在他身後重重關上,隔絕了外面所有的喧囂和血腥。狹小的車廂空間裡,瞬間只剩下他和她。
霍霆驍沒有將她放在座位上,而是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讓她安穩地躺在自己的臂彎裡,緊緊地,不留一絲縫隙。他怕,怕一鬆手,這失而復得的真實感就會像泡沫一樣消失。
“婉婉……”他低下頭,湊到她耳邊,用一種他自己都未曾聽過的。沙啞破碎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地低喚著她的名字。
“婉婉……”
懷裡的人沒有任何回應,只是因為汽車的顛簸,眉頭痛苦地蹙了一下。
他從軍裝口袋裡掏出一方還算乾淨的白色手帕,擰開隨身的軍用水壺,倒了一點水在上面,然後用那雙習慣了握槍和殺戮的。佈滿薄繭的大手,極其輕柔地,一點一點擦拭著她臉上的汙跡和冷汗。
他的動作很笨拙,卻又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耐心和珍重。
當他的指腹不經意間觸碰到她臉頰上一道細微的劃傷時,他的動作猛地一頓。然後,他像是被那道小小的傷口燙到了一樣,眼神在瞬間暗沉了下去。
他掀開蓋在她身上的軍裝外套一角,目光落在她纖細的手腕上。那上面,是被繩索或手銬捆綁後留下的紫黑色勒痕,有的地方皮膚已經被磨破,滲出了血絲,與汙垢凝結在一起,看上去猙獰可怖。
車廂內的空氣,彷彿在這一刻被抽空了。
霍霆驍的呼吸變得沉重起來,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他每在她的身上發現一處新的傷痕,車內的氣壓就降低一分,那股從他身上散發出的冷戾氣息,幾乎要將整個空間凍結。
“再快一點!”他沒有回頭,只是對著前排開車的親兵,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那聲音低沉壓抑,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野獸在嘶吼。
“是!督軍!”司機被他語氣裡的殺氣駭得一哆嗦,腳下油門一踩到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