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頂“賢內助”的帽子，既是光環，也是枷鎖。但沈清婉很快發現，它更是一張通行證。
帥府的書房，依舊是那個權力中樞，但對她而言，不再是隻能被動旁聽的禁地。霍霆驍似乎默許了她的存在，只要他處理的不是絕密的軍事部署，她便可以自由出入。
她不再滿足於旁聽和偶爾的提問。她開始主動地，系統性地，翻閱那些堆積如山的、關於民政、財政、城建的卷宗。她看得極細，從每一筆開支的流向，到每一項政策執行後的民情反饋，都不放過。
這日午後，她看完了最後一份關於城內商鋪稅務的報告，輕輕合上。她走到正在整理檔案的張遠身邊。
“張副官，”她開口，聲音清淡，“我想了解一下城裡報社和商會的一些具體情況，還有，我想見見負責具體事務的底層官員，聽聽他們最真實的聲音。督軍日理萬機，或許我可以幫他分擔一些，將這些資訊彙總整理，免得下面的人報喜不報憂，矇蔽了視聽。”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理由無懈可擊。她是在為霍霆驍分憂，是在扮演好一個“賢內助”的角色。
張遠聞言，立刻挺首了腰板。他現在對沈清婉，是百分之一百二十的信服。這位沈小姐，不是什麼後宅婦人，她是有大才的。
“沈小姐說的是！我這就去安排。您想先見誰？”
“就從《民生報》的主筆開始吧。”沈清婉的指尖，輕輕點在一份剪報上。那是一家敢於批評督軍府的小報，言辭犀利，字裡行間透著一股不甘的理想主義。
她開始有條不紊地，編織一張屬於自己的、無形的羅網。
這張網的第一個節點，是輿論。
與《民生報》主筆陳墨的會面，被安排在帥府的一間偏廳。陳墨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身上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衫上，還沾著一點油墨漬。他很侷促，面對著傳聞中督軍身邊的“女諸葛”，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沈清婉沒有擺出任何架子，只是親自為他倒了一杯茶。
“陳主筆，你的文章，我每期都看。”她開門見山，“針砭時弊，敢為人先。很好。”
陳墨的臉一下子就紅了，是激動，也是不安。“沈小姐謬讚，我只是……說幾句實話而己。”
“實話，是最難能可貴的。”沈清婉看著他，“但光有實話，還不夠。你們的報紙，發行量不大，影響力有限，是因為經費困難吧？”
一句話，戳中了陳墨的痛處。他窘迫地點了點頭。
沈清婉沒有再多說，只是在會面結束時，狀似無意地提了一句：“我名下有個小小的胭脂鋪子，最近想在幾家報紙上投些廣告，不知陳主筆的報社，可有興趣？”
三天後，《民生報》收到了一筆足夠他們支撐一整年的“廣告費”。沒有合同，只有一個匿名口信：“為敢言者。”
陳墨握著那筆錢，對著帥府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從此，《民生報》的言論依舊犀利，卻多了一份精準的引導。它開始用更詳實的資料和案例，揭露洋行鴉片貿易的黑幕，報道“以工代賑”工程中那些感人的細節，將矛頭巧妙地對準了江北真正的敵人，而非一味地批評督軍府。
網的第二個節點，是人脈。
她開始利用霍霆驍給予的“特權”，接觸那些在權力體系中毫不起眼，卻又至關重要的螺絲釘。
一次，她在整理後勤部門的物資清單時，發現負責糧秣排程的文書李謙，在計算一批冬衣的棉花用量時，出現了一個微小的錯誤。這個錯誤很隱蔽，但如果被捅出去，足夠他丟掉飯碗。
第二天，李謙來書房送檔案時，神情惶惶。沈清婉叫住他，將一份她自己謄寫的、修正過資料的清單遞給他。
“昨晚閒來無事，幫你又核算了一遍。你那份，許是筆誤。”她的語氣雲淡風輕，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李謙拿著那份清單，手都在抖。他看著沈清婉，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終只是重重地低下頭：“謝沈小姐。”
他沒說出口的是，他從此願為沈小姐效犬馬之勞。帥府後勤糧秣的任何風吹草動，都會第一時間，透過最隱秘的方式，傳到沈清婉的耳朵裡。
她用同樣的方式，不著痕跡地“幫助”了幾個對上司不滿、有能力卻被打壓的低階軍官和政府文員。她不索取任何回報，只是在他們心中，種下了一顆名為“感激”的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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