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題繼續。很快，又談到了城內日益猖獗的鴉片煙館。
劉處長這次學乖了，不敢輕易發言，只說已經派警察廳加大了查抄力度，但屢禁不止，抓了小的，又冒出大的。
沈清婉靜靜聽著，等他們說完，才再次開口：“查抄和抓人，治標不治本。我們或許可以換個角度看這個問題。”
她走到霍霆驍的書桌前，拿起一份財政報告的卷宗。
“這份報告上說，上個月，光是幾家最大的洋行，透過鴉片貿易從江北抽走的白銀，就高達三十萬兩。”她的聲音冷了下來，“三十萬兩，足夠我們給一個整編師發兩個月的軍餉了。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社會問題，這是在挖空我們的根基，是用江北的民脂民膏，去填飽別人的口袋。”
她沒有談鴉片對人體的危害，那些大道理人人都懂。她只談錢，談軍餉，談霍霆驍最在乎的東西。
果然，霍霆驍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他猛地坐直了身體，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裡，殺氣畢現。
“我建議，”沈清婉繼續說道，“對內，嚴控煙館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要從經濟上釜底抽薪。我們可以扶持本地的藥材。茶葉等替代種植業，讓那些種罌粟的農民有更賺錢的活路。對外，則要對所有經手鴉片貿易的洋行，課以重稅。他們既然想用毒品賺錢，就要做好被我們割肉的準備。”
她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切開了問題的核心。
霍霆驍盯著她，久久沒有說話。他眼中的欣賞之色越來越濃，幾乎要滿溢位來。這個女人，總能帶給他驚喜。
半個月後。
“以工代賑”的策略推行得異常順利。省城的大街小巷，隨處可見由難民組成的工程隊在熱火朝天地修路。清淤。社會秩序肉眼可見地好轉，市民們的抱怨聲也小了下去。
傍晚，張遠拿著一份報告，快步走進書房。
“督軍，您看，這是這個月的民情彙總和財政簡報。”他將檔案遞上，臉上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城裡物價已經完全穩住了，幾家米行吐出來的糧食，足夠我們再撐一個月。最關鍵的是，‘以工-代賑’的法子效果太好了！劉處長那邊核算過，比起直接施粥，我們至少省了六成的開銷，還白得了一條新路和半條清乾淨的河道！城裡的老百姓現在都說，督軍您是活菩薩，有手段，有仁心！”
霍霆驍翻看著報告，嘴角不自覺地向上揚起。
張遠看著他的表情，忍不住又加了一句：“說真的，督軍，沈小姐這一招‘降維打擊’，真是高明。不費一兵一卒，就把一個天大的麻煩給解決了，還給咱們督軍府賺足了名聲。屬下是真服了。”
聽到“沈小姐”三個字，霍霆驍臉上的笑容更加明顯。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帶著幾分驕傲的笑意。他放下檔案，走到窗邊，看著暮色中的帥府庭院。
此時，沈清婉正從丫鬟口中得知了這些訊息。
她正坐在窗前的梳妝檯旁，手裡拿著一把牛角梳，一下一下地梳理著長髮。聽到城裡的變化，聽到那些曾經流離失所的難民如今能靠自己的力氣換來一碗飯吃，一種巨大的。充實的成就感，像溫暖的潮水般將她包裹。
這種感覺，和治好一個病人不同。這是一種用自己的智慧，切實地改變了許多人命運的滿足感。它讓她覺得自己不再是一個被囚禁的金絲雀，不再是一個任人擺佈的玩物。她感覺自己，真正地“活著”。
然而，這股暖流尚未完全浸透四肢百骸，一絲冰冷的警惕便隨之而來。
她抬起頭，從鏡子裡看向自己。鏡中的女人，面色依舊有些蒼白，但那雙眼睛，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明亮，也更加深沉。
她很清楚，這一切的“功績”，都建立在霍霆驍的許可之上。她之所以能站到那張地圖前，之所以能對那些關乎一城命脈的事務發表意見，都源於他暫時的“恩准”。
她必須利用好這個來之不易的平臺。
這不僅僅是為了實現所謂的價值，更是為了積蓄力量，為了看清他權力的版圖，為了找到這張天羅地網中，那唯一可能存在的。屬於她自己的生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