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霆驍的書房裡，那場關於民生與權術的對話，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餘波久久未散。
他最終採納了沈清婉的建議，卻並非全盤照搬，而是以他自己的方式進行了調整和包裝。第二天，督軍府的公告便貼滿了全城。官府開倉平抑糧價的訊息，讓怨聲載道的市民們暫時安靜了下來。緊接著，警察廳以雷霆之勢，端掉了碼頭上幾個最橫行霸道的工頭，罪名是“擾亂治安，聚眾生事”。
一壓一放，組合拳打得又快又準。
霍霆驍沒有再將那些堆積如山的檔案搬到沈清婉面前，而是換了一種方式。他開始在書房處理一些非機密的民生事務時，讓下人“請”她過來旁聽。
所謂的旁聽，通常只有他和張遠，偶爾會加上一兩個主管具體事務的官員。偌大的書房裡，她被安排坐在遠離主桌的一張小几旁，面前擺著清茶和點心，看起來像個無足輕重的點綴。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當督軍大人在討論某個問題時，目光總會有意無意地飄向那個安靜的角落。
這天下午，議題是關於如何安置近期從鄰省戰亂區湧入的大量難民。
主管民政的劉處長滿頭大汗，提出的方案無非是老一套：劃定區域搭建窩棚，每日開設粥棚施粥。他一邊說，一邊用眼角餘光偷偷觀察霍霆驍的臉色。
“……如此一來，雖耗費錢糧甚巨，但可保難民不至於餓死生亂，實乃眼下最穩妥之策。”
霍霆驍面無表情地聽著，修長的手指在紅木桌面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輕敲，發出沉悶的“篤。篤”聲。每一下，都敲在劉處長的心尖上。
“錢糧？”霍霆驍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寒意，“軍械廠的裝置要更新，西邊的防線要加固，前線將士的軍餉一分不能少。你告訴我，哪來的‘甚巨’的錢糧去養一群閒人？”
劉處長頓時汗如雨下，囁嚅著不敢再言。
書房裡的空氣凝滯了。
霍霆驍的目光，終於落在了沈清婉身上。那是一種不加掩飾的探詢，甚至帶著點命令的意味。
沈清婉端起茶杯，用杯蓋輕輕撇去浮沫，這個動作讓她有了片刻的思考時間。她知道，這是他又一次的考核。
她放下茶杯，清脆的碰撞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我……看書時曾讀到過一些前朝的法子。”她的聲音很輕，卻足以讓在場的所有人聽清，“或可稱之為，以工代賑。”
“以工代賑？”劉處長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急忙追問。
“對。”沈清婉的思路已經完全清晰，她站起身，走到書桌旁掛著的大幅省城地圖前，“難民不是負擔，是人力。城西的排汙水道年久失修，每逢雨季便汙水橫流；南城的護城河道淤積嚴重，影響漕運；還有北門外那片荒地，若是平整出來，可以修建新的營房或倉庫。這些都是需要大量人力的工程。”
她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劃過，那纖細白皙的指尖，與粗糲的軍事地圖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我們可以成立一個‘工程處’，將難民按體力強弱編組，每日參與這些工程。督軍府不直接發錢，而是發放‘工分券’。憑券，可以到指定的官辦糧店。布店兌換米糧。布匹和日用品。做得多，得的多。如此一來，他們靠自己的雙手吃飯，心裡踏實，不會滋生事端。而我們，不僅解決了他們的生計，還用最低的成本修繕了城防，改善了民生。一舉多得。”
她說完，靜靜地站著，目光清澈地看向霍霆驍。
劉處長聽得目瞪口呆，他怎麼就沒想到這個法子！這簡直是……絕了！
霍霆驍依舊靠在椅背裡，但那輕敲桌面的手指停了下來。他看著她，看著她站在地圖前侃侃而談的樣子，那份從容和自信，彷彿她天生就該站在這裡。她身上那件素雅的旗袍，在這間充滿鐵血與權謀的書房裡，非但不顯得違和，反而生出一種奇異的鎮定人心的力量。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沉聲道：“這個法子，有點意思。張遠，你記下來，和劉處長一起，擬個詳細的章程。”
“是！”張遠應聲，看向沈清婉的眼神里，多了幾分實實在在的敬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