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房的門被狠狠摔上,那一聲巨響帶來的震動,彷彿過了很久才沿著地板傳到沈清婉的膝蓋。
房間裡終於安靜下來。
安靜得能聽見自己血液在耳膜裡奔流的,沉悶的轟鳴。
她還保持著蹲在地上的姿勢,指尖捏著一片碎紙,那上面只有一個墨跡模糊的“南”字。
她沒有哭。
眼淚是滾燙的,用來澆灌傷口,宣洩疼痛。可現在,她只感到一種從骨髓深處蔓延開來的、徹骨的冰冷。冷得連悲傷都凝固了,只剩下一種巨大的、空洞的疲憊。
腦海裡,一遍又一遍地,迴響著霍霆驍方才那些話。
“你的翅膀是我給的,我想折斷,隨時都可以!”
“你最好老老實實待在我給你劃的圈子裡,別再動那些不該有的心思!”
“認清你自己的身份!”
原來是這樣。
原來,她所有的小心翼翼,所有的努力證明,所有的價值展現,在他眼中,不過是金絲雀在籠子裡撲騰得更賣力了一些,叫聲更婉轉了一些。他欣賞,他縱容,甚至會為此投餵更精美的食糧,但他從未想過要開啟籠門。
他親手將她從泥淖中拔出,又親手為她打造了一座更華麗的、名為“寵愛”的牢籠。
她以為這段時間的平和,是堅冰初融的跡象。她以為他開始懂得尊重,開始將她視為一個可以並肩而立的人。她甚至在那些共同探討卷宗的深夜裡,生出過一絲荒唐的、名為“信任”的錯覺。
現在看來,一切都可笑得像個天大的笑話。
那不是尊重,那是上位者對一件有趣的所有物的縱容。只要她的行為在他的掌控範圍之內,只要她的“才華”能為他的霸業添磚加瓦,他便樂於欣賞。
可一旦她流露出任何屬於她自己的、想要掙脫的意圖,他就會立刻撕下那層溫情的面紗,露出最原始、最殘暴的佔有慾,毫不猶豫地要將她剛剛長出羽毛的翅膀,生生折斷。
她慢慢地、一片一片地,將地上所有的紙屑都撿拾起來。那些承載著她對弟弟所有牽掛的碎片,如今變得比她的心還要零碎。她沒有試圖去拼接,只是將它們攏在掌心,然後走到梳妝檯前,拉開最底層的一個小抽屜,將它們倒了進去。
抽屜裡,還放著幾件她早己不戴的首飾,和一支幹枯的玉蘭花。
她輕輕合上抽屜。
這個動作,像是在舉行一場無聲的葬禮,埋葬了最後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
從最初被他從沈家強行擄走,到在北平火車站被他截下;從他無數次用強權將她禁錮在身邊,到他偶爾流露出的、笨拙的溫柔。這一幕幕,如同走馬燈般在她眼前閃過。
她終於看清了這所有糾葛的本質。
霍霆驍的愛,是一場以佔有為名的掠奪。他的不安和偏執,像一堵密不透風的牆,將她圍困其中。只要她還留在他身邊,就永遠不可能得到真正的自由、平等和尊嚴。她永遠只能是他權柄之下,一件可以被隨意處置的附屬品。
她走到窗邊,冰涼的玻璃窗上,映出她蒼白而平靜的臉。
窗外,夜色深沉。帥府高聳的圍牆如同一頭沉默的巨獸,將這裡與外面的世界徹底隔絕。遠處,巡邏衛兵的皮靴踏在石板路上,發出規律而沉悶的響聲,像一隻永遠不會停擺的鐘,精準地計算著她被囚禁的每一分每一秒。
過去,看到這番景象,她會感到壓抑,感到窒息。
但此刻,當她再次望向那高牆與鐵網時,心中卻再無半分波瀾。那不再是讓她絕望的障礙,而是一個需要被攻克的、具體的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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