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密檔案室的門是厚重的雙層鐵門,上面掛著一把碩大的德制銅鎖。王管家親自用一串叮噹作響的鑰匙開啟它,隨著“咔”的一聲悶響,一股被封存了多年的、混合著紙張黴變與厚重塵埃的氣息,撲面而來。
沈清婉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沈小姐,就是這裡了。”王管家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客氣,卻又藏著不易察覺的審視,“督軍吩咐了,您在這裡整理期間,外面會一首有兩名親衛看守。您需要什麼,或者有什麼事,隨時可以吩咐他們。午飯和晚飯,會有人按時送過來。”
他頓了頓,目光從她清瘦的背影上滑過,補充道:“督軍還交代,這裡的東西,出了這道門,就得全部忘了。”
“我明白,有勞王管家。”沈清婉微微側身,聲音輕柔地回應。她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順從,甚至還有一絲對這個陌生環境的拘謹。
王管家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轉身退了出去。他身後的兩名親衛如同兩尊鐵塔,一左一右地立在門外,眼神銳利如鷹。
沉重的鐵門在她身後緩緩合上,將外面所有的光線和聲音都徹底隔絕。房間裡只剩下頭頂一盞昏黃的、拉著電線的白熾燈,勉強照亮了中央的一小片區域。
這裡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一排排頂天立地的鐵製檔案櫃,如同沉默的巨人,密集地排列著,形成一道道狹窄而幽深的走廊,看不到盡頭。空氣中漂浮著無數細小的塵埃,在燈光下飛舞,像一群無聲的幽靈。空氣是凝滯的,帶著一種屬於過去的、腐朽的味道。
這裡,就是霍霆驍權力的心臟,是他所有秘密的墳場。
沈清婉站在原地,靜靜地適應著這裡的光線和氣味。她沒有立刻開始動作,而是像一隻初入陌生領地的小動物,用眼睛仔細地觀察著西周。她能感覺到門外那兩道視線,如同無形的探照燈,穿透門板,落在她的背上。
她知道,她現在的一舉一動,都在霍霆驍的監視之下。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邁開腳步,動作輕緩地走到最近的一排檔案櫃前。她沒有去碰那些貼著“軍事”、“財政”等敏感標籤的抽屜,而是選擇了一個最角落、積灰最厚的櫃子,上面用褪色的墨水寫著“江北舊政·雜項”。
她從旁邊的工作臺上拿起一塊乾淨的抹布,先是仔仔細細地將櫃子表面擦拭了一遍。然後,她拉開最上面的一個抽屜,裡面雜亂無章地堆滿了發黃的卷宗。她將它們一摞一摞地搬出來,放在工作臺上,開始做最基礎的分類工作。
她的動作不疾不徐,甚至可以說是緩慢的。她將那些卷宗按照年份,一份一份地重新整理,用細繩紮好,再用毛筆在新的牛皮紙標籤上,用娟秀的簪花小楷寫下“宣統三年·地方田畝清冊”、“民國元年·秋季稅收雜錄”……
她表現得就像一個真正的、毫無威脅的圖書管理員,耐心,細緻,且專注於手頭這件枯燥乏味的工作。
第一天,就在這種近乎凝固的安靜中度過。門外的衛兵從始至終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只有在換崗時,才會有短暫而規律的腳步聲響起。
第二天,第三天……
沈清婉的生活變得像鐘擺一樣規律。清晨進入檔案室,傍晚離開。送來的飯菜她都吃得乾乾淨淨,以保證自己有足夠的體力。她的話很少,除了偶爾需要添些紙筆繩墨,幾乎不與外人交流。
那兩名親衛的警惕心,也在她這種日復一日的、毫無異常的“辛勤工作”中,慢慢消磨殆盡。起初,他們還會在門縫裡偷偷觀察,後來,便只是靠在門外的牆上,偶爾低聲交談幾句。在他們看來,這個被督軍寵愛又被督軍折斷了翅膀的女人,如今不過是在用這種方式,打發被囚禁的無聊時光罷了。
他們看不到,在那張低垂的、溫順平靜的臉龐之下,是一顆怎樣高速運轉的大腦。
沈清婉的手指拂過一份份陳舊的檔案,看似只是在整理歸類,實則每一份經她手的檔案,都被她的大腦迅速掃描、記憶、歸檔。
一份標註著“北六省駐軍軍餉開支”的舊賬冊,讓她清晰地掌握了霍霆驍麾下各部隊的番號、兵力、以及軍官之間的派系親疏。
一沓與其他軍閥往來的、早己過時的電報文稿,讓她洞悉了那些看似同盟或敵對的關係背後,錯綜複雜的利益交換和個人恩怨。
幾份關於帥府早期修繕的工程記錄,讓她對帥府的供電、供水線路有了大致的瞭解。
她像一塊貪婪的海綿,無聲無息地吸收著所有可能用得上的資訊,在腦海中構建起一張巨大的、關於霍霆驍勢力的資訊網路。這個網路越是清晰,她就越能找到其間的薄弱環節。
她始終小心地避開那些最核心的機密,比如現行的軍事部署圖,或是關於“那件事”的絕密檔案。她知道,霍霆驍的信任是有限度的,一旦她觸碰到那些真正的禁區,這條好不容易得來的線索,就會立刻中斷。
她的耐心,終於在進入檔案室的第十天,得到了回報。
她己經將外圍的幾個檔案櫃整理完畢,開始著手處理堆在最深處角落裡的一些雜物。那裡光線昏暗,灰塵積了足足有半寸厚,像是被人遺忘了幾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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