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指揮部裡，只剩下霍霆驍一個人。
屬下們帶著他的命令，如同一臺精密戰爭機器的零件，迅速歸位，開始高速運轉。而他這個核心，卻在這一刻，前所未有地感到了某種抽離和煩躁。
他扯開軍用襯衫最上面的兩顆風紀扣，露出一段線條分明的鎖骨和堅實的胸膛。空氣裡還殘留著雪茄和眾人汗液混合的濃重氣息，壓得他胸口發悶。他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冰冷的夜風灌進來，讓他混亂的頭腦清醒了些許。
南京之行，如同一張己經拉開的大網，他就是那隻要一頭撞進去的猛獸。他有信心用自己的利爪和獠牙，在那張網上撕開一個口子，甚至反過來將那些織網的人拖下水。這些關乎權力和生死的博弈，他駕輕就熟，甚至感到一種嗜血的興奮。
可沈清婉怎麼辦？
這個名字像一根最細軟的羽毛，輕輕掃過他的心尖，卻帶起了一陣難以言說的、又麻又癢的焦躁。
他煩躁地在室內踱步，軍靴踩在堅硬的木地板上，發出沉悶而壓抑的聲響。
帶她去南京？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他立刻掐滅。南京是什麼地方？那是真正的龍潭虎穴，是全國權力的中心，也是各方勢力角逐的鬥獸場。那裡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他霍霆驍，就有多少雙貪婪的手，想要從他身上撕下點什麼。
沈清婉的容貌，她的身份，都太過特殊。他幾乎能想象到，在那些觥籌交錯的宴會上，那些腦滿腸肥的政客和陰鷙狠毒的對手，會用怎樣露骨的、覬覦的目光打量她。她會成為他最顯眼的靶子，最致命的弱點。他自己深陷泥潭也就罷了，怎麼能把她也拖進那個漩渦裡？
更何況，她那副身子骨，才剛剛養好一些，根本經不起長途的舟車勞頓。
那……把她留在這裡？
這個念頭讓他更加心煩意亂。
他一走，短則十天半月，長則數月。這座帥府，雖然在他多年的經營下，防衛森嚴，固若金湯。但沒有了他這頭雄獅坐鎮，它就只是一個華麗而空虛的殼子。
上次她被綁架後，那副奄奄一息、躺在血泊中的畫面，成了他夜深人靜時揮之不去的夢魘。他只要一閉上眼，就能看到她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感受到她身體那冰冷的、彷彿隨時會消失的溫度。那種心臟被生生攥住，連呼吸都帶著血腥味的恐懼，他不想再經歷第二次。
萬一，他前腳剛走，後院就起了火呢？
無論是趙括的死士，還是日本人的特務，甚至是府裡藏著的某些吃裡扒外的狗東西……他們都知道，沈清婉是他霍霆驍的軟肋。
霍霆驍的腳步停在巨大的軍事地圖前，他的拳頭無意識地攥緊，骨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無法完全信任她。
最近這段日子，她的確是溫順得不像話。她會給他按摩肩膀，會用那種柔軟的、帶著關切的語氣問他累不累。可他總覺得，那份溫順之下，藏著更深的疏離。他忘不了那天在書房，她眼中那決絕而冷漠的光。她就像一汪深潭，表面平靜無波，底下卻不知藏著多少暗流和礁石。
她會不會……趁他不在的時候，再次嘗試逃跑？
這個可能性，像一條毒蛇，纏住了他的心臟，緩緩收緊。
可奇怪的是，與這些理性的分析和猜疑同時存在的，是一種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近乎本能的依賴。
他己經習慣了她的存在。
習慣了深夜從指揮部回來，推開門能看到她臥房裡透出的那點昏黃燈光。習慣了在書房處理公務時，她在不遠處安靜地翻著書，那細微的紙張摩挲聲，竟能讓他焦躁的心緒平復下來。甚至習慣了空氣中，那股屬於她的、淡淡的藥草與書卷混合的清雅氣息。
只是短短幾日的分離，光是想一想，就讓他感到一種難以忍受的空落和不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