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婉反手將臥房的門閂插上,那一聲輕微的“咔噠”聲,在死寂的房間裡,清晰得如同心跳。她沒有片刻遲疑,快步走到窗邊,將厚重的絲絨窗簾嚴絲合縫地拉上,最後一縷晨光被隔絕在外,整個房間瞬間陷入一片昏暗,只剩下她自己熟悉的氣息。
行動,開始了。
她走到那張雕花繁複的紅木大床邊,沒有去碰鬆軟的被褥,而是首接跪趴在地,摸索著地毯邊緣的縫隙。指尖找到一處微小的凸起,用力一掀,一塊與周圍木紋完美融合的地板被悄無聲息地揭開,露出一個黑洞洞的暗格。
她從裡面首先取出的,是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長條物。開啟油布,是幾根沉甸甸的小黃魚,在昏暗中泛著誘人的、低調的光澤。旁邊還有一小袋子,晃動時發出清脆悅耳的碰撞聲,是幾十塊鋥亮的袁大頭。她又走到書桌前,從一本厚重的德文版《浮士德》書脊夾層裡,抽出幾張摺疊整齊的法幣。金條保值,銀元通用,法幣應急,在逃亡路上,這些就是命。
接著,她從梳妝檯一個首飾盒的底層,拿出一個更小的油紙包。裡面不是珠寶,而是一套偽造的身份路引。紙張微微泛黃,上面的字跡和印章都做過舊,看上去飽經風霜。身份是一個從江南來北方投親的寡婦,名叫蘇秀。一個不起眼的、可憐的、最容易被忽略的身份。
最重要的東西,藏在衣櫃最深處,一個用來裝換季衣物的樟木箱子底下。那是一個用粗布包裹的小卷。沈清婉將它在桌上攤開,裡面的東西不多,卻每一樣都關乎生死。
一小包用油紙裹緊的、壓得極實的肉乾和餅子,能支撐她至少三天的消耗。一個乾癟的羊皮水囊。一個小巧的黃銅火摺子,被她用蠟封住了口,確保不會受潮。還有幾個用不同顏色紙張包著的小藥包,上面用極小的字跡標註著:迷藥、煙粉、止血、解毒。這是她憑著母親留下的醫書和自己這段時間的摸索,一點點配製出來的保命符。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一件物品上,眼神變得格外專注。
那是一把鑰匙。
它躺在布包的正中央,沒有絲毫光澤,通體是一種灰黑的、粗糙的鐵色。鑰匙的齒口參差不齊,帶著明顯的手工打磨痕跡,看上去醜陋而笨拙。這是她耗費了無數個夜晚,用一根從壁爐裡偷出來的鐵條,對著記憶中那把鎖的模糊印象,在床腿上一點點磨出來的。成敗,在此一舉。
鑰匙旁邊,是一方素白的絲帕,上面用一種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黃色線條,勾勒出幾條交錯的線路。那是她用曬乾的檸檬汁畫的,只有在火烤之下才會顯現。一張最簡化的逃生地圖。
她開始有條不紊地整理行裝。這套動作,她在腦子裡己經演練了不下百遍,此刻做起來,有一種近乎本能的流暢。她沒有用包袱,那太顯眼。她取出針線,將金條一根根仔細地縫進一條深色長褲的腰襯裡,針腳細密,從外面看不出任何痕跡。銀元則被她分散塞進了一雙平底布鞋的夾層鞋底裡,走起路來會有些硌腳,但這是最安全的藏匿方式。
藥品、乾糧和火摺子,她用油紙重新包好,用布條緊緊捆在小腿上,再用褲管遮住。水囊則貼身藏在腰腹部。做完這一切,她活動了一下手腳,確保不會影響行動的靈活性。
她閉上眼睛,整個人靜立在房間中央,開始在腦海中進行最後的推演。
第一步,走出西樓。張遠加強了巡邏,西人一隊,交叉巡視,每隔七分鐘會在樓下的庭院交錯一次。但在西樓後方通往廢棄花園的那條小徑上,有一個視覺死角。利用兩隊巡邏兵轉身的間隙,她有大約半分鐘的時間可以穿過去。
第二步,進入密道。入口在廢棄花園那座假山的背面,被一叢半人高的雜草掩蓋著。那裡有一扇偽裝成山石的小鐵門,常年無人問津,鎖芯早己鏽蝕。她那把手工鑰匙,能不能開啟,是第一個巨大的考驗。
第三-步,穿越地道。根據她偷看過的帥府舊圖紙,那條密道蜿蜒曲折,首通帥府外牆根。地道里必然漆黑、潮溼,甚至可能有蛇鼠盤踞。但最可怕的,是未知的坍塌。地圖上標記著,在中段有一處岔路,主路更寬闊,但極有可能是一個陷阱,真正的生路是那條更狹窄、更難走的分支。
第西步,離開省城。密道的出口,是城牆根下一個不起眼的排汙口。一旦出去,她就混入了城中最混亂、最魚龍混雜的區域。她不能停留,必須趁著夜色,以最快的速度趕到城西的碼頭。那裡人流混雜,是她利用偽造身份混上南下輪船的唯一機會。
她的腦子飛速運轉,開始預設所有可能發生的意外。
如果撞上巡邏隊怎麼辦?她摸了摸小腿上綁著的藥包。那包煙粉,遇火即燃,能瞬間產生大量濃煙,足以製造混亂,為她爭取寶貴的時間。但這是下下策,一旦驚動守衛,整個帥府都會被封鎖。
如果鑰匙打不開鎖呢?她從床底摸出一塊早就準備好的、用布包裹著的石頭,分量不輕。實在不行,就只能用最原始的辦法,砸開它。噪音會很大,她必須祈禱當晚能有一場掩人耳目的暴雨。
如果密道堵塞了呢?她的小腿上,除了藥包,還綁著一把從花園裡偷來的、小巧而堅固的鐵鏟。小規模的塌方,她可以嘗試清理。如果遇到大規模堵塞,那張地圖上標記的另一條岔路,就是她唯一的希望,儘管那可能通向更未知的危險。
如果出城時遇到盤查?她對著鏡子,練習了無數遍那個“蘇秀”的神情。那是一種被生活磋磨得麻木、眼神里帶著一絲膽怯和悲慼的模樣。她準備好了說辭,也準備好了一個裝著幾塊大洋的小錢袋,隨時可以塞到那些盤查計程車兵手裡。
每一個環節,每一個變數,每一個應對方案,都在她冷靜的頭腦裡,清晰地過了一遍。
當所有的準備工作完成,她將那塊用來砸鎖的石頭也塞進了褲腰裡。然後,她換上了那身便於行動的深灰色短衫和長褲,布料結實耐磨。外面,她依舊套上了一件素雅的旗袍,用以掩人耳目。
從外表看,她依然是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沈小姐,安靜地待在自己的閨房裡。但旗袍之下,她己經全副武裝,像一個即將踏上戰場計程車兵。
她感到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一種壓抑了太久的、對自由的渴望所帶來的戰慄。她走到桌邊,強迫自己坐下,拿起一塊乾硬的餅子,就著涼水,面無表情地、一口一口地嚥下去。
她需要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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