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的做到了“安分守己”。
早飯、午飯、晚飯，廚房送去什麼，她就吃什麼，甚至連食量都比平時多了一些。伺候的丫鬟回報說，沈小姐誇讚今天的魚湯燉得不錯，讓她去廚房謝謝廚子。
她沒有踏出西樓小院一步。上午，她在院子裡的躺椅上曬了會兒太陽，膝上蓋著薄毯，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醫書，一看就是一個多時辰，期間連姿勢都沒怎麼換過。巡邏的衛兵從院牆外走過，只能看到她恬淡寧靜的側臉。
下午，她回了書房，再沒有出來。丫鬟進去送茶點，看到她正坐在書桌前，就著窗外的光線，一筆一劃地抄寫著什麼。桌上攤著宣紙，旁邊是一本翻開的《本草綱目》。
她不與任何人交談，對外界的一切都表現出一種徹底的漠然。帥府裡那些因為霍霆驍的離開而暗流湧動的氣氛，似乎都與她無關。她就像一個被世界遺忘的人，也主動遺忘了整個世界。
到了傍晚，天色將暗未暗之時，丫鬟小蘭又一次找到了張遠。
這一次，張遠正在臨時指揮部裡，聽取各處哨位的彙報。
“張副官，”小蘭在門口探進頭來，怯生生地說，“小姐讓我來跟您說一聲，她一切都好，己經準備歇下了。還說……還說讓您也早些休息，不必為她的事太過掛心。”
指揮部裡瞬間安靜下來，所有軍官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張遠身上。
這番話，客氣得簡首不像話。這哪裡還是那個敢跟少帥拍桌子的沈小姐，這分明就是一位溫順體貼的後宅女主人。
張遠揮了揮手，示意小蘭退下。
他走到窗邊，看向西樓的方向。那棟小樓己經亮起了燈火，在暮色中透出一點溫暖而安靜的光。
一個手下軍官湊過來，低聲說道：“副官，看來這位沈小姐是真想通了。少帥的手段，果然沒人扛得住。”
“是啊，這樣咱們也省心。不然整天提心吊膽的，生怕她搞出什麼事來。”
張-遠沒有說話，心裡卻也不由得產生了同樣的想法。沈清婉今天的表現，太過完美，完美到找不出任何破綻。這種極致的配合，反而讓他覺得不真實。
可另一方面，他又找不到任何值得懷疑的地方。所有的監控和彙報都顯示，她只是在吃飯、看書、曬太陽，做一個囚犯最該做的事情。
他反覆推敲著沈清婉白天說過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那份深入骨髓的疲憊和絕望，似乎不像是能偽裝出來的。一個人，或許可以偽裝情緒，但很難偽裝那種由內而外散發出的、生命力被抽乾的“氣”。
也許，她真的認命了。
這個念頭，讓張遠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終於出現了那麼一絲難以察覺的鬆動。他當然不會撤掉任何防衛，少帥的命令是鐵律。但他內心深處那股最高級別的警報，確實悄悄地，往下調降了一格。
“都打起精神來！”他轉過身，對眾人厲聲喝道，“越是平靜，越不能掉以輕心！繼續按原計劃執行，任何異動，第一時間向我彙報！”
“是！”眾人轟然應諾。
張遠下達完命令，再次將目光投向西樓。他需要的就是這種萬無一失。沈清婉的“識時務”，是最好的情況。這能讓他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應對南京方面可能出現的變局中去。
夜，漸漸深了。
帥府陷入了一片沉寂，只有巡邏隊的腳步聲在規律地響起。
西樓二樓的臥房裡，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沈清婉站在窗簾後，透過一絲縫隙，靜靜地看著窗外。遠處的天際，濃重的烏雲正在聚集，將月光和星光一點點吞噬。空氣變得悶熱而壓抑，一場暴雨，正在醞釀。
她的嘴角，在無人看見的黑暗中，緩緩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張遠的反應，和她預演的，一模一樣。她用一整天的溫順恭敬，換來了他心中那一瞬間的、邏輯上的鬆懈。她不需要他撤掉防衛，她需要的，僅僅是他相信她“己經認命”這個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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