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風起了。
起初只是庭院裡那棵老槐樹的樹梢在不安地搖晃，發出沙沙的輕響。很快，那風便壯大了膽子，開始在帥府空曠的院落間橫衝首撞，發出嗚嗚的、像是野獸被困在喉嚨裡的低吼。窗欞被吹得咯咯作響，懸在屋簷下的燈籠在狂風中劇烈地搖擺，光影凌亂，將站崗衛兵的影子在地上拉扯得忽長忽短，如同鬼魅。
西樓外，一隊巡邏兵頂著風，縮著脖子艱難前行。
“媽的，這鬼天氣！”一個年輕計程車兵壓低了帽簷，對著身旁的同伴抱怨，“風跟刀子似的，颳得人臉疼。我看今晚準有場大的。”
“誰說不是呢，”另一個老兵哈了口氣，搓了搓凍得有些僵硬的手，“趕緊巡完這趟，回去喝口熱湯暖暖。這天氣，誰還會有膽子出門亂晃？我看咱們就是瞎操心。”
他們的聲音被風吹得支離破碎，但那份煩躁和懈怠，卻清晰地傳到了西樓二樓的窗簾之後。
臥房裡，沈清婉己經打發走了小蘭。
“我今兒有些頭疼，許是天要下雨，身上犯懶。”她的聲音聽上去疲憊而虛弱，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倦意，“燈也別點那麼亮了，晃得我眼暈。你就留一盞小燈在桌上，萬一夜裡口渴能看清路就行。早些去歇著吧，不用在這兒守著了。”
小蘭看著自家小姐那張蒼白得沒有血色的臉，心裡只有同情。這兩天小姐確實安分得過分，每天除了看書就是發呆，整個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魂兒，現在說不舒服，實在是再正常不過。
“那小姐您好好歇著，有什麼事就搖鈴，奴婢就在樓下耳房。”小蘭手腳麻利地熄滅了多餘的幾盞燈，只在遠離床鋪的書桌上留了一豆昏黃的燈火。她又替沈清婉掖了掖被角，這才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門被輕輕帶上，那聲細微的“咔噠”聲落下。
沈清婉沒有動。
她躺在床上，聽著小蘭的腳步聲走下樓梯，首至完全消失。然後，她又聽到了樓下丫鬟們低聲的交談，她們在議論著今晚的鬼天氣，猜測著廚房有沒有給她們留宵夜。
整個西樓，在經歷了白日的死寂後，終於陷入了一種屬於夜晚的、鬆懈下來的寧靜。
沈清婉緩緩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動作輕緩得如同月光下的影子。她赤著腳，踩在冰涼的木地板上，走到了臥房門後，將那根黃銅門閂，穩穩地插進了門扣裡。
最後一道屏障，完成了。
她沒有回到床上，而是靜立在房間的中央，那片被昏黃燈光勉強照亮的區域之外的濃重黑暗裡。她像一尊石雕，一動不動，將自己完全融入了這片黑暗。
她在等待。
同時，她的耳朵，正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專注，捕捉著這個風聲鶴唳的夜晚裡的每一種聲響。
府外的世界，被狂風攪成了一鍋粥。她能聽到遠處更夫敲打梆子的聲音，那“梆…梆…”的聲響，在風中時斷時續，顯得遙遠而不真切。街市上那些平日裡要喧鬧到半夜的攤販，似乎也提前收了攤，只有幾聲零落的叫賣，很快就被風聲吞沒。偶爾有一兩聲狗叫，也是剛吠了一聲，就彷彿被什麼東西扼住了喉嚨，戛然而止。
整個北平城，都在這場風暴來臨前，提前蜷縮了起來。
府內的聲音，則更加清晰，也更加重要。
那隊巡邏兵的腳步聲，在狂風的間隙裡，斷斷續續地傳來。他們的節奏亂了。不再是之前那種整齊劃一、分秒不差的軍靴踏地聲。有時候，一陣狂風颳過，他們的腳步聲會完全消失，沈清婉能想象出他們背過身、躲在某個牆角或者屋簷下暫避風頭的樣子。
她甚至能聽到遠處崗亭裡，幾個衛兵壓低了聲音的閒聊和抱怨。
“這雨到底下不下來？乾打雷不下雨，我真的會謝！”一個年輕的聲音裡滿是焦躁。
“下下來才好呢，下大了，副官總不能還讓咱們站在雨裡當柱子吧？”另一個聲音帶著點僥倖的盤算。
“都打起精神！”一個像是小頭目的聲音呵斥道，“少帥離府才第二天，都想挨鞭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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