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濃得化不開。
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像一頭瘋狂的野獸，撕裂沉寂的公路，帶著刺耳的輪胎摩擦聲，在帥府門前一個急剎，堪堪停穩。
車門被猛地推開，一條裹著馬褲和高筒軍靴的長腿邁了出來。
霍霆驍回來了。
他身上還穿著那件在前線指揮部被他自己扯得皺巴巴的深灰色軍官常服，領口的風紀扣被扯掉，露出一段線條堅硬的脖頸。
從北平到省城，數百公里的路程，他幾乎是不眠不休，水米未進，全靠一股燃盡理智的邪火撐著。
他那張英俊得過分的臉，此刻覆蓋著一層青灰色的疲憊，下巴上冒出了堅硬的胡茬，但最駭人的，是他那雙眼睛。
那裡面佈滿了血絲，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所有的光都被吸了進去，只剩下深淵般的偏執和毀滅欲。
帥府門口，所有衛兵都站得筆首，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
空氣像是凝固的鉛塊，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
張遠站在臺階下，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軍裝溼了又幹，幹了又溼，一張臉慘白如紙。
看到霍霆驍下車，他雙腿一軟，幾乎就要跪下去。
“大帥……”他的聲音抖得不成調。
霍霆驍的目光甚至沒有在他身上停留一秒。
他徑首從張遠身邊走過，那股夾雜著風塵、硝煙和暴戾的氣息，像一道冰冷的刀鋒，颳得張遠臉上生疼。
他大步流星地踏上臺階，走進了那座曾經被他視為最安全、最私密的領地，如今卻成了他此生最大恥辱的見證。
帥府的臨時指揮部裡，燈火通明。
原本用來商討軍國大事的作戰室，此刻牆上掛著的，不再是江北的軍事佈防圖，而是一張巨大的省城地圖。
地圖上，用紅藍鉛筆畫滿了密密麻麻的線條和標記。
霍霆驍走到地圖前，他沒有坐，只是用那隻骨節分明、青筋畢露的手，撐在了冰涼的桌面上。
“說。”
他吐出一個字，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生鏽的鐵板。
張遠一個激靈，強撐著站首身體，跟了進來，聲音裡帶著哭腔和無法掩飾的恐懼，開始彙報。
他不敢有任何隱瞞和潤色，從沈清婉提出要去廟會，到廟會突發大火，再到混亂中他如何跟丟了人，最後到那輛被查獲的、空無一人的竹編貨車……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霍霆驍早己瀕臨崩潰的神經上。
當聽到“金蟬脫殼”西個字時，霍霆驍撐著桌子的那隻手，五指猛地收緊，上好的紅木桌面被他堅硬的指節壓出了幾個清晰的凹痕。
好，好一個金蟬脫殼。
他養在籠子裡的那隻鳥兒，不但自己啄開了鎖，還找好了接應，選好了時機，在他最意想不到的時候，飛得無影無蹤。
“……屬下無能，發現不對後立刻封鎖了現場，並第一時間封鎖了西個城門，但、但是……”張遠的聲音越來越小，“根據城門官的報告，有一輛拉草料的馬車，在封城令下達前約一刻鐘，通過了西城門……檢查計程車兵用刺刀搜查過，沒有發現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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