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帥府的路，顛簸得像是要將人的五臟六腑都從喉嚨裡晃出來。
軍用卡車在泥濘溼滑的山路上艱難行進，雨刮器在擋風玻璃上徒勞地來回擺動，發出的“嘎吱”聲響，混雜在引擎的轟鳴和輪胎碾過水窪的“嘩嘩”聲中，構成了一曲混亂而壓抑的交響。
車廂後部，霍霆驍將沈清婉死死地禁錮在懷裡。
他用自己那件厚重的、還帶著體溫的黑色羊絨披風，將她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蒼白得沒有半點血色的臉。
那披風隔絕了外面呼嘯的風雨和身後士兵們探究的視線，像一個由他強行構建的、密不透風的繭。
他的坐姿僵硬得如同一尊雕塑，高大的身軀紋絲不動，彷彿腳下不是顛簸的卡車，而是平穩堅實的大地。
只有那雙緊緊環繞著她的手臂，在用一種近乎痙攣的力道，不斷收緊，再收緊。
他的目光，一秒都沒有離開過懷裡那張沉睡的臉。
那張曾經或靈動、或倔強、或冷漠的臉，此刻只剩下死氣沉沉的灰白。
額角、臉頰上佈滿了被樹枝劃出的細小血痕，混著未乾的雨水和泥汙，看起來狼狽又脆弱。
長而捲翹的睫毛，像兩把折斷的蝶翼，安靜地垂覆著，在那片青黑的眼下，投下兩道淺淡的陰影。
霍霆驍就這麼看著，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那裡面，有剜心剔骨的心痛，有滔天的悔恨，有那股幾乎將他靈魂都凍結的、遲來的後怕。
但在這所有情緒的最深處，一種更加扭曲、更加深沉的東西，正在瘋狂地滋生。
那是一種失而復得後，再也不願放手的、病態的決絕。
懸崖邊上，她身體墜落的那一瞬間，他感覺到的不是失去，而是他整個世界的崩塌。
他現在明白了，他根本無法承受那個後果。
既然無法承受，那就永遠不要讓它有發生的機會。
永遠。
“吱嘎——”
刺耳的剎車聲劃破雨幕，車隊終於抵達了帥府。
不等車停穩，霍霆驍己經抱著沈清婉，一腳踹開了車廂的後門，在張遠和其他士兵驚駭的目光中，如同一陣黑色的旋風，衝進了雨裡。
他無視了衝上來為他打傘的警衛，無視了聞聲迎出來的王管家和張媽，他眼中沒有任何人，只有懷裡這個輕得像一片羽毛的女人。
“軍醫！讓軍醫滾過來！”
他的咆哮聲，裹挾著雷霆般的怒意和無法掩飾的恐慌，在空曠的前廳裡轟然炸開。
沈清婉被安置在了霍霆驍自己的臥室裡。
那張寬大柔軟的、鋪著潔白床單的大床，幾乎要將她小小的身軀整個吞沒。
軍醫提著藥箱連滾帶爬地趕來，看到床上那個面無人色、了無生氣的女人，和床邊那個渾身溼透、滿身泥漿、左手被包紮得像個血色粽子、整個人散發著毀滅氣息的督軍時，兩條腿當場就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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