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霆驍的“懷柔”策略，變成了一場他從未經歷過的、漫長而枯燥的拉鋸戰。
在這場只有一個對手，且對手毫無反應的戰爭裡，他所有的雷霆手段、鐵血權謀，都變得毫無用武之地。
他唯一的武器，是耐心。
一種他生來就極度匱乏的東西。
起初的幾天，他每每在飯桌對面那片死寂的沉默中，都感覺自己的骨頭縫裡竄起一股無名火，好幾次都差點捏碎手裡的象牙筷。
他想拍案而起，想質問她到底要這樣到什麼時候。
可每當那股暴躁衝到喉嚨口，他眼前就會浮現出她那雙空洞無神的眼睛。
那片能吞噬一切的虛無，像一桶兜頭澆下的冰水，讓他瞬間冷靜下來，也讓他從心底感到一陣後怕。
於是，他學會了忍耐。
他強迫自己按捺住幾乎要沸騰的脾氣，將注意力集中在碗裡那份和她一模一樣的飯菜上。
他甚至開始仔細分辨，白粥熬煮的火候，小菜的鹹淡，牛乳的溫度。
他開始在自己笨拙的朗讀和講述中，用眼角的餘光，像個最頂級的偵察兵，去捕捉她最細微的動靜。
那次德文醫學期刊引起的睫毛顫動，成了他在這片迷霧中航行時，唯一看到的燈塔。
他開始仔細研究堆在沙發旁的那些書。
他發現，那些關於風花雪月的詩集，她毫無反應。
那些講述金戈鐵馬的戰史，她也置若罔聞。
但只要他拿起的是醫書，無論是《本草綱目拾遺》裡關於草藥性味的記載，還是西洋期刊上關於外科手術的最新進展，她那原本紋絲不動的姿態，似乎都會出現一種極其細微的、難以言喻的變化。
那是一種從“死物”向“靜物”的轉變。
雖然她依舊抱著膝蓋，臉埋在臂彎裡，但霍霆驍能感覺到，她周身那股徹底隔絕一切的屏障，彷彿出現了一道肉眼看不見的縫隙。
於是，他讓張遠把全城書局裡能找到的、所有跟醫藥、植物、化學相關的書籍，全都搬了回來。
他開始仔細地、系統地，研究她可能會感興趣的領域。
他不再像個沒頭蒼蠅一樣，胡亂地把東西塞給她，而是開始嘗試去理解，去探尋，去走進那個他親手為她打造的、密不透風的繭裡。
這場拉鋸戰，考驗的不僅僅是他的耐力，更是在顛覆他過去三十年裡形成的所有行為邏輯。
他學會了在她長時間的沉默中，壓下自己的火氣。
他學會了在他精心挑選的書籍被徹底無視時，不再感到被冒犯的挫敗和憤怒。
他只是日復一日地，重複著這個單調的流程。
送飯，吃飯，讀書，講述。
像一個最虔誠的信徒，在用最笨拙的方式，向他唯一的神明，進行一場曠日持久的祈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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