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婉的世界，是一口被封了口的井。
井裡只有她自己，和無邊無際的、令人窒息的安靜。
但井口，並非完全密不透風。
聲音，總會從縫隙裡滲進來。
最初，只是他規律的腳步聲，開門聲，以及那僵硬的、不帶感情的朗讀聲。
後來，井口外開始有了別的動靜。
是壓得極低的、男人間的交談。
霍霆驍的聲音，她己經能分辨出來，帶著一種被刻意壓制的煩躁。
而另一個聲音，沉穩，簡短，是那個叫張遠的副官。
她聽不清完整的句子，只能捕捉到一些被風送進來的、零碎的詞。
“……南京那邊……欺人太甚……”
“……日本人……最後通牒……”
“……邊境……閻老西又在搞事……”
這些詞彙，對她而言，就像是另一個世界傳來的電碼，陌生，卻帶著不祥的重量。
它們和她無關，可它們又確確實實地，正在改變著她身邊這個唯一的“活物”。
他陪她吃飯的時間，變得越來越沉默。
有時候，她能聽到他拿起筷子，卻遲遲沒有夾菜，只有碗筷之間一聲輕微的磕碰，然後便是長久的停頓。
他給她讀書的聲音，也開始出現差錯。
唸到一半，會忽然停住，房間裡只剩下他沉重的、不均勻的呼吸聲。
她不用回頭，都能想象出他眉頭緊鎖、心不在焉的樣子。
深夜裡，那棟她被禁止靠近的西側指揮部書房，總是亮著燈。
那光，穿過庭院，越過樹梢，在她房間的窗欞上，投下一片微弱卻執拗的光斑，首到天快亮起時才會熄滅。
沈清婉依舊不看，不聽，不說。
她只是抱著膝蓋，像一株植物，安靜地感知著周圍空氣溼度的變化，感知著光線的明暗，也感知著那股從井口外滲透進來的、越來越濃重的風雨欲來的氣息。
這天午後，他沒有像往常一樣，換上那身柔軟的家常長衫。
房門被猛地推開，帶著一股急促的風。
沈清婉的身體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動靜，不受控制地繃緊了。
她從臂彎的縫隙裡，看到一雙鋥亮的、沾著些許乾涸泥土的黑色軍靴，重重地踩在了米白色的羊毛地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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