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話讓霍霆驍的瞳孔驟然收縮。
“派一個最能言善辯的官員去跟日本人談。就每一個條款，每一個字眼，跟他們反覆拉鋸。今天談賠償金額，明天談支付方式，後天談礦產開採的年限和細則。姿態要做足，要讓他們覺得我們怕了，在討價還價，在垂死掙扎。這樣，至少能為我們爭取到寶貴的時間。”
霍霆驍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這個法子，他的幕僚也提過，但只是作為一種緩兵之計，後續卻拿不出有效的應對。
“暗地裡，”沈清婉的聲音壓低了幾分，眼神里卻亮起了驚人的光彩，“要做三件事。”
“第一，備戰。督軍之前查抄趙括，從他府裡繳獲的那批德國機床和生產線，至今還封在倉庫裡吧？立刻啟用，二十西小時不停，全力生產子彈和炮彈。另外，沿海的幾處重要炮臺，年久失修，必須立刻秘密加固。還有，從部隊裡挑選最精銳計程車兵，組成數支小隊，進行針對性的巷戰和破壞訓練。”
霍霆驍的呼吸，徹底停滯了。
她怎麼會知道趙括那批機床？
那是他準備用來擴充自己親衛部隊裝備的，是最高機密！
她又是怎麼知道沿海炮臺年久失修的？
那些軍情報告，她根本不可能接觸到！
他看著她，彷彿在看一個怪物。
沈清婉彷彿沒有看到他眼中的驚濤駭浪，繼續說道：“第二，合縱。閻老西和馮玉祥是狼，但他們也怕被日本人當成狗。他們現在在邊境線上搞小動作，無非是想趁火打劫，在我們身上撕塊肉下來。但他們心裡更清楚，一旦江北倒了，我們成了日本人的前沿陣地，那下一個被開刀的，就是他們。唇亡齒寒的道理，他們比誰都懂。”
“所以，要派人去見他們。但不能以督軍府的名義去，那樣只會讓他們覺得我們是去求援，會獅子大開口。要派一個他們意想不到的人，一個與軍政無關，卻有足夠分量的民間名士，帶上一件私人的信物，去跟他們談的不是結盟，而是‘自保’。告訴他們，我們江北願意頂在最前面，當這塊擋箭牌，但如果牌子碎了，後面的他們，誰也跑不掉。”
霍霆驍的心頭，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
高明！
實在是太高明瞭！
他一首想著如何用武力去威懾，或者用利益去交換，卻從未想過，用這種攻心之策，用大勢去逼迫他們做出選擇！
“第三，”沈清婉的目光，最終落在了書桌上那份散落的《申報》上，“輿論。民心可用，不可控，但可導。日本人要我們登報道歉，那我們就登。但同時，要想辦法讓一些我們控制不了的、在學生和知識分子中有影響力的小報，把日軍在東北的暴行，把他們這份最後通牒裡那些屈辱的條款，原原本本地捅出去。再安排一些‘愛國學生’，上街遊行，散發傳單，把這股火燒起來。把壓力，從我們江北，轉移到南京政府身上，轉移到全國的輿論上。讓所有人都看看，日本人究竟是何等的貪得無厭，而我們霍霆驍，又是如何被逼到了牆角。”
“如此一來，我們打，是為國為民，是順應民心。我們談，是被迫周旋，是為國忍辱。無論進退，我們都佔住了大義的名分。而日本人，則會徹底陷入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他們可以佔領一座城，但他們佔領不了千萬顆同仇敵愾的心。”
一番話說完，書房裡，陷入了長久的、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那座老式座鐘，在發出滴答滴答的、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聲響。
霍霆驍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他感覺自己的血液，在血管裡奔流咆哮。
他腦子裡那些被憤怒和焦躁攪成一團漿糊的思緒，此刻，被她這番條理分明的話，一一梳理開來，豁然開朗。
他麾下人才濟濟，猛將如雲，謀士如雨。
可他們，要麼只懂軍事，要麼只懂政治。
從未有一個人，能像她這樣，將軍事、政治、外交、人心，如此完美地糅合在一起，織成一張環環相扣、進退有據的大網。
這不是計謀，這是陽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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