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塵庵的清晨，總是伴隨著清越的鐘聲和熹微的晨光一同醒來。
沈清婉早己完成了殿前的清掃和晨間的誦經。
冰冷的石板地面被她用蘸了水的布巾擦拭得乾乾淨淨，能映出人影。
她回到禪房，窗外天光正好，柔和地鋪滿了半邊木桌。
她沒有片刻停歇，從床底拖出一個小小的竹製針線笸籮，在窗下坐定。
笸籮裡沒有名貴的蘇繡絲線，只有一些從鎮上換來的、顏色最普通的棉線，旁邊是幾塊裁剪整齊的粗布。
這是她全部的家當，也是她和安兒唯一的生路。
她捻起一根靛藍色的線，熟練地穿過針眼，開始了一天中真正屬於她的“修行”。
庵堂裡所有能被利用的空隙時間，都被她用針線填滿。
午後安兒小睡的片刻，深夜油燈燃盡前的最後一點光亮，甚至是在灶下看火的間隙，她的手指都在布料上翻飛。
這是一場與時間的賽跑，一場用血肉之軀對抗未知的豪賭。
她的指腹上佈滿了細密的針眼，舊的結了痂，新的又添上來。
有好幾次，針尖狠狠扎進肉裡，血珠一下子冒了出來，染紅了一小塊布料。
她只是面無表情地將手指含進嘴裡吮了吮，然後從舊衣服上撕下一小塊布條，緊緊纏住，動作沒有半分遲滯，彷彿那根手指不是自己的。
長時間保持著彎腰俯首的姿勢，她的腰背像是斷掉了一樣，又酸又麻，夜裡翻個身都疼得倒吸冷氣。
在昏暗如豆的油燈下熬夜，更是讓她的眼睛乾澀發疼，看東西時常會模糊一片。
可她不敢停。
她繡的不是什麼陽春白雪的繁複花鳥，而是最接地氣的市井俗物。
一方繡著“出入平安”字樣和簡單祥雲紋的手帕，一頂給小兒戴的、繡著憨態可掬紋樣的虎頭帽，或是一面巴掌大的、繡著幾竿翠竹的簡易桌屏。
她憑藉著骨子裡浸潤的江南女子的刺繡功底和審美，即便是最粗糙的布料，最普通的棉線，在她手下也能化腐朽為神奇，透出一種別緻的清雅。
這些東西，在山下的小鎮上，總能換回幾個銅板。
安兒己經能在地上爬得飛快，像個精力旺盛的小炮彈。
他常常會從院子裡爬進屋，一頭拱到沈清婉的腿邊，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抓她手裡的五彩絲線，嘴裡咿咿呀呀地叫著：“娘……線……玩……”
每到這時，沈清婉緊繃的神經才會得到片刻的鬆弛。
她會放下手裡的針線，將那個渾身奶香的小人兒抱進懷裡，用臉頰蹭蹭他柔軟的頭髮，聲音是極致的溫柔：“安兒乖，娘在忙，忙完了就陪你玩。”
安兒聽不懂，卻能感受到母親的疲憊。
他不再胡鬧，只是安靜地窩在母親懷裡，小手抓著她的衣襟，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這片刻的溫存，是沈清…婉唯一的充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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