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一潭化不開的濃墨。
前線指揮部裡那種緊繃到極致的喧囂終於暫時退潮，只剩下遠處地平線下，炮火偶爾撕開夜幕時傳來的、如同巨獸心跳般的沉悶迴響。
臨時徵用的小樓二層，是霍霆驍的寢室。
這裡與其說是寢室，不如說是一個更簡陋的囚室。
一張行軍床，一張掉漆的木桌，一把椅子，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空氣裡殘留著硝煙、汗水和消毒藥水混合的複雜氣味，冰冷而生硬。
張遠端著一盆熱水，站在門口，欲言又止。
“大帥，您己經兩天兩夜沒閤眼了，還是……”
“出去。”
霍霆驍的聲音很低，帶著長時間未曾飲水後特有的沙啞，卻依舊是不容置喙的命令。
他己經脫下了那身沾滿塵土和血腥氣的戎裝，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白色襯衣。
袖子隨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線條分明、肌肉虯結的小臂，青色的血管在燈光下隱隱可見。
他正坐在那張唯一的木桌前，背對著門口，寬闊的肩膀在昏黃的燈光下投下一片巨大的陰影，顯得孤寂又壓抑。
張遠看著那個背影，心臟不受控制地揪緊。
他知道，大帥每次在面臨最殘酷、最沒有把握的戰役前，都會有這樣一段獨處的時間。
他最終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只是將熱水盆輕輕放在門邊，然後躬身，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並帶上了房門。
房間裡徹底安靜下來。
霍霆驍彷彿沒有察覺到外界的任何變化，他只是靜靜地坐著。
許久，他才緩緩拉開木桌那個唯一的、澀滯的抽屜。
他從裡面取出的，不是作戰地圖，也不是武器，而是一沓質地精良的信紙和一支派克鋼筆。
這兩樣東西，與這間充滿了鐵與血氣息的房間，格格不入。
他擰開筆帽，動作緩慢而鄭重。
金屬筆尖在燈下反射出一點寒光。
他鋪開第一張信紙，筆尖落下，墨水在紙上迅速暈開。
他的字，一如他的人，鋒利、果決，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
第一部分，是關於軍務的。
“若我陣亡，指揮權即刻移交一軍軍長趙括，不得有誤。各部固守現有防線，待援軍抵達後，依A計劃反攻……”
“炮兵二團剩餘炮彈優先供給307高地，不計代價，務必守住徐州門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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