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未亮，忘塵庵裡的一切都籠罩在一種潮溼的、青灰色的靜謐之中。
佛殿裡，長明燈的燈芯發出一聲輕微的爆響，是這無邊寂靜裡唯一的聲音。
沈清婉就跪在冰冷的蒲團上，背脊挺得筆首。
她己經在這裡跪了整整一個時辰。
昨夜那個血腥的夢，像一幅被烙進眼底的畫，無論她睜眼還是閉眼，都清晰得令人髮指。
霍霆驍滿身是血，重重倒下的樣子，他最後看向她的那個眼神……
她試圖唸誦經文，讓那些安撫人心的字句來驅散心頭的魔障，可每一個字從唇邊滑過，都會在腦海裡撞上那片暗紅色的、被炮火映亮的天空，然後碎成一地混亂的音節。
為什麼會心痛？
這個問題，像一根毒刺，紮在她的心口，不深，卻帶著綿密的、讓她無法忽視的痛楚。
她應該高興才對。
那個將她囚於牢籠、毀了她半生的男人，那個讓她和安兒顛沛流離、惶惶不可終日的惡魔，如果他真的死了，她應該焚香禱告，感謝滿天神佛終於開了眼。
那將是她和安兒，真正的、徹底的解脫。
可胸腔裡那陣陣發緊的、空落落的感覺，又是怎麼回事？
不是愛。
她無比確定。
她對那個男人的所有情意，早就在帥府西樓那一個個孤寂的日夜裡，被消磨得一乾二淨。
那是一種更古怪，更無法言說的東西。
像是一根看不見的線，一頭連著她，另一頭，連著那個遠在北方的男人。
那根線，是用一個孩子的血脈，用無數個糾纏不休的日夜，用恨與痛，強行擰成的。
現在，線的另一端，可能斷了。
一個瘋狂的念頭，毫無徵兆地從心底最深處冒了出來，燙得她渾身一顫。
去看看？
回北方去，找個地方躲起來，悄悄打探一下訊息，至少……確認他的生死。
這個想法一冒頭，她自己都被嚇了一大跳。
瘋了，她一定是瘋了。
回北方？
那和自投羅網有什麼區別？
霍霆驍若是沒死，她就是主動把脖子送回他手裡的絞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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